狗儿在他怀里睡熟，小嘴微张，呼出的热气拂过他手背。远处，四季青公社广播站响起《东方红》前奏，笛声清越，穿透初夏的夜气。他翻开书页，纸角突然被风掀起，露出夹在扉页里的一张泛黄照片：年轻的顾教授站在四九城铁道学院老校门前，背后是爬满藤萝的红砖墙，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火车徽章。

    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东子：砖窑点火那天，记得把第一块砖埋在暖洞子东墙根下——那里朝阳，霜最晚来，芽最早发。”

    陈卫东久久凝视着那行字。槐花簌簌落在书页上，像一场无声的雪。他忽然起身，走进厨房，舀起半瓢井水，将灶膛里未燃尽的柴火余烬小心浇灭。水汽升腾中，他看见灶台边那摞待用的煤渣砖，砖体黝黑，表面覆着细密釉光，仿佛凝固的夜色里，正有无数微小的星辰在悄然苏醒。

    远处，广播里《东方红》的旋律已近尾声。陈卫东捧起一块砖，在灯下细细端详。砖体侧面，一行极浅的凸字若隐若现：“四方厂·七四年春·卫东监制”。他拇指抚过那些凹凸的刻痕，指尖传来粗砺而真实的触感——不是图纸上的线条，不是档案里的编号，是汗水渗进模具的纹路，是炉火舔舐过的温度，是某个深夜里，他守着窑口，用体温感知着砖坯在烈焰中渐渐成形的脉搏。

    此时，千里之外的北大荒，顾教授正蹲在牛棚外的雪地上，用冻僵的手指扒开浮雪。雪下露出半截锈蚀的铁轨，轨面上凝着暗红冰晶，像凝固的血。他掏出怀中那副裂了镜片的眼镜，呵气擦拭，再戴上时，视线尽头，一列蒸汽机车正撕开晨雾奔来，车头喷出的白烟，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气中瞬间凝成冰晶，簌簌坠落如星雨。

    而就在这一刻，四季青公社的暖洞子里，一根黄瓜藤蔓悄然探出嫩须，缠上陈卫东白日削好的那根竹签。藤须蜷曲如握紧的拳，在无人注视的幽暗里，正一寸寸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