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捕捉到声音方向了,循著声音向前走去。他仔细琢磨旋律,是中国竹笛的声音,在夜裏传出去很远--这曲子听起来是那麼熟悉,曾伴他度过了两年的暑假。
离声音越来越近了,那是勾起庄秋水魂魄的声音,阔别几年再度袭来--刘家昌作曲的《独上西楼》,被邓丽君的声音演绎过的李後主词。高二、高三的暑假,几乎每个傍晚都会听到这支曲子,从对面大楼某个窗户传来。他趴在窗口凝望对面,始终找不到那吹笛子的人。只能静静倾听仲夏夜裏奇妙的旋律,带著一些相思,又是满怀的愁绪,不知吹给哪双耳朵听?笛声成为他每晚必听的节目,他也从这些笛声裏,认识了许多好听的曲子。唯独不认识的,是对面隐藏在黑暗中的人。
是的,他正与往事重逢。
笛声已越来越近,变成了又一首邓丽君的歌《在水一方》:“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同样也是当年对面楼房传来的笛声。
庄秋水来到学校苗圃,再往前就是“幽灵小溪”,笛声正从前方弥漫的河雾中传来。
莫非是幽灵在吹笛子?
但他已无法抗拒这声音的诱惑,即便沉没到河底也要看清那个人的面目!
继续循著声音找下去,穿过一片黑暗中的夹竹桃花,他看到了月光下的女子。
吹笛子的祝英台?
他轻轻走到她身後,月光从河面上折射过来,眼睛在黑夜裏微微灼伤。
笛声幽幽。
祝英台转过头来,看到了梁山伯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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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然间笛声中断,“幽灵小溪”又恢复了死寂,只有夹竹桃仍然静静地开放。
他也看到了她的眼睛。
他已等待了她三年,在茫茫人海寻找了她三年。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长什麼样,只知道她曾在他的对面,每夜吹响那诱人的笛声。
原来……原来……她居然就是……
那个名字在喉咙酝酿著,却无法说出口。他只能傻傻地看著她的眼睛,这双曾隐藏在对面大楼窗帘後的眼睛。
某一首歌从心底悠悠传来:“若不是你渴望眼睛/若不是我救赎心情/在千山万水人海相遇/原来你也在这裏”
“原来你也在这裏!”尚小蝶喃喃地说出这句话。
庄秋水也点点头,接过她手中的笛子,他是她忠实的听众,她是他的尚小蝶。
“是的,我也在这裏。谢谢你,我终於知道你是谁了……”
他总算说出了话,嘴角刚笑一下,立时变成了眼泪。
记忆的迷宫一但打开,所有的宝藏都跳了出来--那个为他吹笛子的少女,每天清晨跟在他後面去上学的少女,每次坐公车都与他保持距离的少女,每当走过校园都会擦肩而过的少女--他当然记得她,记得这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她。
只是到今天才明白,这个少女曾经--或者依然暗恋著她。
也许是前世的注定,从她的出生就定下了缘分--是他的妈妈亲手接生了她,又是阴差阳错的安排,她从小就是他的邻居,悄悄暗恋他又不为人知,为他吹奏笛声又隐藏在帘後。如今,他们共同走进了“蝴蝶公墓”,又由这支笛子牵线,相会在子夜的“幽灵小溪”。
夹竹桃也为他们重逢而怒放,至於诅咒是否来临已不再重要了。
眼泪,轻轻坠落在肩头,溼热渗入最深最深的心窝。
“幽灵小溪”泛起微微涟漪……
月光明媚
生命的第四层:蝶
6月19日清晨7点40分
她飞起来了。
晨曦裏弥漫著清香,四周开遍奇花异草,天空却是深深的山谷。她的身体很轻很轻,全身腾空在花朵上,背後生出一对硕大的翅膀。她发现自己竟多了一双手,从两肋间生出来。现在她有四只手两条腿,背後有对翅膀,头发变成长长的胡须,眼睛化成无数个小小的眼泡。全身的美丽都集中在翅膀上,那鲜豔的斑纹上闪烁著鳞片,宛如舞会中央的女王。身下留著残破的蛹壳,她已是破茧的飞蝶,翱翔在林泉鸟鸣的山谷间。大自然为她歌唱为她倾倒,宇宙浓缩成了一枝桃花。她已忘了是作梦变成蝴蝶,还是蝴蝶作梦变成了她。
尚小蝶睁开眼睛。
这回却不是蜷缩如蛹的姿势,而是双手张开展翅欲飞。身体似乎轻了很多,离天花板越来越近。她宁愿自己本就是蝴蝶,而这二十年来的人生,不过是蝴蝶做的一场梦。
上午八点的寝室,三个室友在熟睡。她的心还停留在昨天子夜,“幽灵小溪”边的笛声唤来了他--庄秋水终於明白了,当年一直暗恋著他的人,就是眼前的尚小蝶。
喜悦还是悲伤?或是带著泪花的笑容?刹那间感到了很多很多,但彼时彼刻所有的话都是多馀的,目光已能沟通一切。後来,庄秋水伴著她离开小河,一直送到寝室楼下才道别。
虽然,她的外表已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但心还是半个月前那个尚小蝶,那个每夜在窗帘後吹笛子的尚小蝶,那个每天跟在他身後上学的尚小蝶。
她是上天恩赐给他的礼物。
尚小蝶悄悄爬下铺,推开房门就去洗漱间了。
星期一,洗漱间裏只有她一个人。刷牙时抬起头,脸庞刹那凝固在镜子上,看著自己惊讶而瞪大的眼睛--所有的雀斑和粉刺都没了,整张脸变得更光滑乾净,竟如琥珀般发出半透明的光泽。她摸摸自己的鼻子,还有眼睑和睫毛,都和过去不一样了。
抹掉嘴上的牙膏沫,小蝶微微晃动脸庞,看著镜中美丽的女子,轻声问道:“你是谁?”
一个名字从心底升起。
是的,她早已熟悉这张脸了,在写字台上陪伴了她多年,那张镶在相框裏的年轻的脸。
爸爸说得没错,她越来越像妈妈了--就是这张妈妈当年的照片,如今已PHOTOSHOP成了彩色,复制黏贴在尚小蝶的脸上。
“妈妈……妈妈……”
她轻抚著镜子,似乎妈妈就躲在镜子後面。
尚小蝶突然抽泣了起来:“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吗?二十多年前,你也去过那个地方是不是?你想要获得重生,想要重回这个人世!”
瞬间,眼前的镜子变成了一堵墙,周围全都陷入傍晚的昏暗。身边已再也不是女生寝室楼,而是那神秘禁区的门洞之内--时光倒流了七日,她又一次闯入“蝴蝶公墓”,在野草与荒风之间,一堵高墙正凄凉矗立。
她痴情地抚摸这堵墙,冰凉而粗糙的墙壁裏,布满了古老的缝隙。就像抵达长途跋涉的终点,悲欣交集,泪流满面。於是,她按照耶路撒冷“哭墙”的习惯,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心底的愿望--
丑小鸭变成白天鹅
她将心愿卷成一张纸条,塞近了这堵“哭墙”的墙缝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