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极冷,如同冰层下暗涌的岩浆。
原来如此。
柳清原不敢亲自出手,便借刀杀人。他早已与海沙派暗通款曲,甚至可能许下了重诺——比如,帮海沙派夺取紫阳门“离火真种”炼制之法,或是助其夺得三年后“洪川郡登龙台”首魁之位。
而海沙派,也乐得做这把刀。
毕竟,若陆仁死在赴宴途中,紫阳门纵有千般怀疑,也查不到柳清原头上。而海沙派既除强敌,又卖了人情,何乐不为?
“有意思。”陆仁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他抬眼望向辇车前方,张寒舟已收手负于身后,玄袍纤尘不染,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一击,不过是拂去衣上微尘。
可陆仁知道,张寒舟袖中右手,五指正微微颤抖。
不是因力竭,而是因怒。
他在压制杀意。
压制对陆仁的杀意。
因为此刻,他必须维持紫阳门长老威仪,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同门弟子出手。可那杀意太盛,已溢出体外,凝成一股无形罡压,压得周围几名内门弟子呼吸困难,额头沁出细密冷汗。
陆仁却挺直脊背,迎着那股威压,缓缓抽出腰间长剑。
剑未出鞘,鞘身却已泛起淡淡赤红。
“张长老,”他声音清朗,响彻山道,“弟子请命,清剿余孽。”
张寒舟目光终于转向他,眼神幽深如古井,不见波澜,却让陆仁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你?”张寒舟嗓音低沉,“你可知,流沙九傀一旦沙化,须以‘净火’焚尽其本源沙核,否则三日之内必再聚形,且威力倍增。”
“弟子知道。”陆仁躬身,剑鞘斜指地面,“离火峰‘赤螭剑’,恰具净火之质。”
张寒舟沉默一瞬,忽然颔首:“准。”
话音落,陆仁一步踏出,身形如离弦之箭掠向崖壁。他并未追击其余八傀,而是径直扑向方才那持戈傀儡崩解之处,长剑出鞘半寸,赤红剑气激荡而出,如一条火龙咆哮着卷向地面!
“嗤——!”
剑气所及,青石板路瞬间熔穿,岩浆翻涌,将那片区域彻底覆盖。滚烫岩浆之中,数十粒细小沙砾疯狂挣扎、跳动,发出刺耳尖啸,却终究被高温焚为青烟,袅袅消散。
陆仁收剑回鞘,转身抱拳:“余孽已清。”
张寒舟深深看了他一眼,眸底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惊疑一闪而逝。
他没说错。
陆仁确实知道“净火”之法。
可这秘法,本该只记录在离火峰核心长老才能翻阅的《离火真解·残卷》中,连火云长老座下亲传弟子都未必知晓。
陆仁……如何得知?
张寒舟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掀起滔天巨浪。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火云长老召见陆仁时,两人在静室中闭门密谈足足两个时辰。出来时,陆仁神色平静,火云长老却罕见地眉头紧锁,指尖捻着一截焦黑竹简,久久不语。
那竹简……是《离火真解·残卷》的拓本。
火云长老,竟将此等秘典,交予一个尚未天元的弟子?
张寒舟袖中手指缓缓收紧。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一直低估了这个看似孤僻、实则步步为营的年轻人。
此人不止胆大,更心细如发,算无遗策。
他今日主动请缨清剿,表面是立功,实则是借机确认“沙种”是否已被焚毁——若沙种尚存,必在方才那片熔岩之下。而他以赤螭剑引动净火,若沙种未毁,必会本能反抗,暴露位置。可如今熔岩平静,沙种已绝。
他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我无所畏惧,亦无所隐瞒。
包括……你张寒舟。
车队再次启程,气氛却已悄然改变。
随行弟子看向陆仁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少了几分疏离。就连那几个原本对他颇有微词的十杰弟子,也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呼吸,下意识与他拉开半步距离——仿佛靠近他,便会沾染上某种令人不安的、灼热而危险的气息。
陆仁重新坐回原位,闭目假寐。
可就在眼皮垂落的刹那,他左手食指悄悄探入袖中,在掌心快速划出三个字:
沙·种·在。
字迹未干,一缕微不可察的赤色火苗自指尖燃起,瞬间将墨迹焚尽,不留丝毫痕迹。
他知道,沙种并未被焚毁。
那粒嵌入车厢的沙砾,在他剑气爆发的同一瞬,已借着震动之力,悄然滑入车厢底部一道早已存在的、肉眼难辨的缝隙——那是他昨日深夜,以离火功暗劲悄然熔开的一道隐秘夹层。
沙种,就在那里。
静待发芽。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暮色四合时,车队抵达洪川郡边境小镇“栖梧驿”。此处客栈早已被紫阳门包下,灯火通明,酒香四溢。张寒舟命众人休整一夜,明日清晨再启程入郡城。
陆仁独自走入后院柴房,反手掩上门。
昏暗中,他取出一枚火漆封印的竹筒,轻轻旋开。
筒内并无书信,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粉末,细如尘埃,却隐隐散发出硫磺与腐叶混合的奇异气味。
他将粉末倾入掌心,以离火功心法缓缓催动。
粉末遇热,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渐渐凝聚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沙蝎”形状,通体灰白,六足微颤,尾针高高翘起,针尖一点幽蓝寒光,摄人心魄。
“蚀骨蝎砂……”陆仁低语,指尖微挑,那沙蝎便顺着他指尖爬入袖中,“柳清原,你连这等禁物都敢用,倒是比我想象中……更疯。”
他转身推开柴房后窗。
窗外月光如练,洒在院中青石板上,映出一片清冷光华。
陆仁仰头,深深吸了一口夜风。
风里,有铁锈味,有血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海沙派独门“潮汐香”的咸腥。
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意直达眼底。
因为就在方才,他感知到了。
在栖梧驿西北方三十里外的乱葬岗上,有九道微弱却坚韧的气机,正在缓慢复苏。
流沙九傀,未死。
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活着。
而他,已握住了这场风暴的钥匙。
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点燃它。
点燃整个洪川郡的火药桶。
陆仁缓缓合上窗,转身走向房门。
推开门的刹那,他面上所有锋芒尽数敛去,只剩下一派沉静如水的温润。
仿佛方才那个在断崖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