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弈来了。
他身后无仪仗,无金瓜,只十名玄衣铁卫策马紧随,人人腰悬黑鞘长刀,刀柄缠着暗红丝绦,在灰白天色里像一道道未愈的旧伤。
孟铮翻身下马,单膝点地:“陛下!”
神卫军齐声顿喝:“参见陛下!”声震屋瓦,连檐角积雪都簌簌抖落。
司空明华脸上的笑僵了半瞬,随即拱手,却未下马:“臣司空明华,叩见陛下。”
刑部尚书亦趋前一步,撩袍欲跪,却被秦弈抬手截住:“免礼。”
他目光未在二人身上多停,径直落在耶律莽脸上。
那眼神极静,极沉,却并不灼人,反倒像冬夜炉火初燃,暖意未显,先有微光。
“饿了么?”他问。
耶律莽怔住。
满场肃杀、刀锋所指、千钧一发,他竟只问她饿不饿。
她喉头微动,想说“未时三刻,尚未用膳”,可话到唇边,却成了:“……刚喝过两盏茶。”
秦弈颔首,转而看向司空明华,声音平缓,却字字如凿:“司空将军,朕记得你上月才呈过《京畿防务疏》,言神武军当‘固守九门,不动如山’。今日擅离驻地,直抵开封府门前,是防务疏写错了,还是朕听岔了?”
司空明华额角一跳,抱拳低首:“臣奉明亲王密令,查办开封府通敌案。兴安公主暴毙于驿馆,尸身未验,而主事者耶律莽,昨夜与辽国使团密议至子时,今晨又遣人私查马厩、竹林、侍卫房,行迹诡谲,恐涉辽谍,故臣不得不请旨勘验——”
“密令?”秦弈打断他,轻笑一声,“明亲王何职?”
“……镇国公,领中书令。”
“朕未设中书省,亦未授中书令印。明亲王之‘密令’,是刻在玉玺上,还是写在纸上?”秦弈指尖抚过马鞍上一枚青铜吞口,语气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司空将军,你是真不知,还是装傻?”
司空明华脊背一凉。
——明亲王确无权发密令,更无权调神武军入城勘案。此令若非矫诏,便是越权干政。而矫诏者,诛三族;干政者,削爵夺兵。
他张了张嘴,却见秦弈已侧身,对耶律莽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腕骨处一道浅淡旧疤,是幼时练剑被自己剑鞘磕出的。
耶律莽望着那只手,忽想起昨夜马车上,他揉她腰时掌心的温热,也想起他吻她指尖时睫毛垂下的弧度。
她没伸手,只仰头看着他:“陛下,臣要验尸。”
秦弈没收回手,只将掌心朝上,微微摊开,像托着一捧将落未落的雪:“朕陪你。”
刑部尚书终于按捺不住,颤声插话:“陛下!验尸乃污辱宗室之大忌,且辽国未允,岂能擅动?若激怒辽使,两国和议毁于一旦,臣等百死莫赎啊!”
“和议?”秦弈终于垂眸看他,眼底毫无波澜,“辽国使团昨夜已向朕递了国书,言兴安公主死因存疑,愿开棺验尸,以彰清白。耶律丞相亲笔署名,加盖辽国御玺——就在朕袖中。”
他右手缓缓探入玄色大氅内侧,取出一封素笺。
羊皮纸泛着冷青光泽,封口朱砂印泥未干,赫然是辽国萧太后亲赐“斡耳朵”金印——鹰喙衔日,双翼覆雪。
秦弈将信递向李复林:“念。”
李复林双手接过,朗声宣读,字字清晰:
“……兴安公主之死,疑云重重,若不能明其因、正其名、缉其凶,则辽国上下,永难释怀。今应宋廷主理官员耶律莽之请,特许开封府依律开胸验尸,凡我辽国使团,无不遵从。唯望宋廷秉公持正,勿枉勿纵,以慰公主在天之灵,以固两国百年之盟。”
满场寂静。
连风都停了一瞬。
司空明华脸色惨白如纸。
刑部尚书双腿一软,终于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冻硬的青砖上:“臣……臣失察!臣罪该万死!”
秦弈看也不看他,只对耶律莽道:“走。”
她点头,转身欲行,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凄厉嘶喊——
“陛下!臣有冤啊——!”
是待身。
他挣脱两名侍卫的钳制,扑倒在雪地里,双膝拖出两道血痕,额头撞地,砰砰作响:“蓬莱死得冤!他绝非死于莽泰之手!臣亲眼所见!昨夜戌时三刻,蓬莱曾与阿芙密会于竹林深处!阿芙亲手交予他一包药粉!臣听得真真切切!蓬莱还说……还说‘这回若成,公主之仇,便算报了一半’!陛下!公主是被毒杀的!不是闷死的!不是捂死的!是毒!是毒啊——!”
雪片无声飘落,覆盖在他染血的额头上。
耶律莽脚步顿住。
她缓缓转身。
待身仰着脸,涕泪横流,眼中却无半分醉意,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清醒。
“阿芙?”她问,声音很轻。
待身用力点头,脖颈青筋暴起:“她腰间香囊,绣的是天神教‘焚心咒’纹!那纹路只传给执行毒杀之人的‘净火使’!她昨日申时入过公主寝房,出来时,裙角沾着同款脂粉——就是枕下那盒!”
耶律莽脑中轰然炸开。
脂粉。
枕下脂粉。
兴安公主指甲缝里的木屑。
箱盖内侧被反复刮擦的蜡痕。
还有——那盒脂粉底部,她昨日匆匆一瞥,似乎有极细的银线嵌在盒底夹层里,当时以为是装饰,未加细究……
银线?
她猛地抬头,看向秦弈。
秦弈正看着她,目光如炬,仿佛早已洞悉她心中所想。
“陛下。”她开口,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请准臣即刻提审阿芙。”
秦弈颔首,却未下令,只侧身让开一步,指向开封府正堂方向:“去吧。朕在此,等你结果。”
司空明华踉跄后退两步,忽然嘶声大吼:“拦住她!她是假的!她是辽国细作!她根本不是耶律莽!她是——”
话音未尽,一道寒光闪过。
孟铮的刀已架在他颈侧,刀锋贴着皮肤,逼出一线血珠。
“再敢妄言主官姓名一字,”孟铮声音冷如玄铁,“本官剁你舌头。”
司空明华喉结滚动,哑然无声。
耶律莽不再看他,疾步走向府门。
珍珠快步跟上,低声急问:“少爷,阿芙若真是‘净火使’,那她为何要帮蓬莱?蓬莱不是死忠死神教吗?”
耶律莽脚步未停,只冷冷道:“死神教?那是假的。天神教才是真。死神教是辽国为分化我朝信众所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