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唯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赤壁赋》
话说儵帝看遍世间潮起潮落,便于阿凫等人光临南海之际,邀他们于八仙桌前饮了那古刹老酿。
这古刹老酿由三物酿造而成,缺一味便不能成就,这三件奇物便是:
混沌逝世刹那,南天惊雷便劈于南海美珊瑚之上,陵光神君朱雀祭之以清凉火种,而后这珊瑚由大鹏衔至南部黑土地中,度以七亿亿年,育得一参天古树,其果发碧华月光而啼怅惋悲戚,其味酸甜微苦,名曰苦情果,使人食之便梦回故里,由南地一金凤凰将其打落,儵帝亲驾螣蛇而上,摘得此果,此乃其一。
北海忽帝因混沌大帝亡故,不眠不饮七亿亿年岁,日日奔赴北海究竟中央,沉溺海底取得海底厚土,回至岸边,终积得一小山,玄武神君自请愿将小山丘背负己身,忽帝栽一绛紫玉竹,于七万星辰斗转后忽帝俯身以拜,此竹乍裂消散,竹中清露自盛于忽帝身侧,此为其二。
至于其三,便是混沌散尽前最后那抔黄沙。儵帝将北海紫玉竹甘露浸以南海苦情酸甜果,埋入那黄沙又七亿亿那由他年岁,终酿得那老酿,此酿教仙者添得千万岁修为,教人者洞悉人世流转,亦可使花草鸟兽幻为人形,阿凫便由此拾回自显色桃花源来尽数回忆。
本就是断肠糊涂事,如今又全数涌来,纵然阿凫于老君炉参得一知半解真要,诸位神君仙君提点左右,人间圣贤帝王言传身教,却饶不得这般苦痛逐尽流年,是以阿凫为不负众仙于混沌一境于他种种照应,待他耗得心头血作文以古书后,那凡体并魂魄双双不支落败,他便于瑶池躺了好些天。
瑶池清净,灵气充足,藏精仙客又送些温暾文火至阿凫体内凤珠之中,那小月仙亦是取了桂花黄乳酿,烹以青山幻君送来崇山之间稀罕草药,阿凫服之,肉身已好了大半;阿中见他好些,便教他如何静心以净剖妄真珠,如此几日,魂魄亦好了些,却总没好透。
一日,阿中、小月仙正于池畔踌躇后日行程,忽地,有双旋风卷着明紫沙尘而来,阿中笑道:“想那罗候又换了坐骑。”小月听罢,亦是一乐,便望向空中,果然,今日罗候驾得二双逾轮紫烈马,拉一雪青巨犷戎,罗候站于那战车之上,好不威风。
阿中道:“你这般晃眼作态,想来又想提阿凫往下一境去了?可惜他近日总不见好,想是先前儵帝起了童心,破了古书规矩。”
罗候听之,道:“北海、南海帝君向来司得倏忽人间,想来定是觉得世事往来应由运数自行轮转,不消得我等这般胡乱作为。”
小月急道:“罗候上将,且莫嫌我造次:我等又岂会不知儵帝苦心?可如今阿凫若好不起来,这古书承情却要何时方续?”
阿中奇道:“他若晚些起程,与你相处光景岂不是又长些?你怎的如今急于送他走了?”
小月仙面露淡绯颜色,缓声道:“想是混沌大帝一番话语,使我了却不少心事。凡间人道,放下屠刀,便是立地成佛,我一时参悟又怎的奇怪?”
罗候道:“如今所见,看来你等于太古一行收获颇丰,倒是好事。”
阿中笑道:“定是好事,可我那阿凫尚受他不住。”
三人见此事一时商讨不出个果来,便邀着罗候先勒了缰停了车,去殿内一叙,使四黛紫绝骑自享那瑶池琼浆。小月便取着桂花酿,端了出来,阿中使了滚火,温了甜酿。罗候见之笑道:“藏精仙客且是好受用,于此佳境温酒煮韶华哩。”
阿中道:“你莫笑我,你虽于苍昊大圜间沙场驰骋,穷极辛劳,可若要你与这孩儿朝夕相伴于此,恐不比战事容易哩。若无小月孙送我几壶桂酒暖身祛魅,且不知我要心痛到几时。”
罗候道:“你这一说,我方忆起,先前路遇兜率宫那青牛君,他托我捎你一句话,说是你二位兄弟寻你哩,老君昧火近日因你不在歇了气焰,着实不好。”
阿中忙道:“阿凫之事未尽,我去不得。”小月仙亦于一旁不迭点头。
罗候一忖,便道:“我倒是有一法子,只看你愿不愿意了。”
阿中一怔,问道:“倒是何法子这般骇人?”
那罗候便将其思量妙法告于他二位,藏精仙客与桂花仙子自觉此法甚好,解了仙客炼丹燃眉之急,抑或能解阿凫百结愁肠;只一件不大好,便是若如此行事,今日阿中与小月便将拜别阿凫,阿凫后回得现世,亦不知轮转几何,几人何日再见便无定数。不过藏精仙客自是太古瑞兽仙侣,那桂花仙子亦得了真传,两人自是门儿清,便答应了。
得了果儿,罗候便唤了他的四黛马,候于池畔;那二人便前去找得阿凫,便将于此处别过了。一进得阿凫屋内,便见他自看着古书,阿中道:“便是时候去下一回了。”
阿凫便合了书,珍惜收好,起了身。
阿中又道:“此次境遇轻松快活,全无险境,我便不与你同去。”
阿凫一怔,道:“此为何意?此回可是最末一境?”
阿中道:“正是。”
阿凫又问:“此境结了,我便自回现世?”
阿中答:“正是。”
阿凫愣了神,又问:“临别之际,你可会再现身?”
阿中道:“不便再现。”
阿凫听之,忽地坐下,又忽地起来,欲哭而未哭,痛苦而不自知,又问道:“何故如此?”
阿中不答,小月方道:“你看了这般多圣贤话,竟不若我一花草树木?常言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哪处别不是别?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