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锈迹斑斑的旧邮箱,必须在十分钟内刷上三层做旧漆,第七遍擦的时候,得露出底下真正的铜绿。”
顾琳见哀嚎一声:“你属显微镜的吧?”
“不。”宁修远喝尽最后一口咖啡,纸杯在掌心压扁,“是你们忘了——观众的眼睛,比显微镜还毒。”
七点零三分,场记板“咔”一声脆响。镜头推进,特写一只纤细的手将粉色信封塞进邮箱投递口。铜绿在逆光里泛出幽微的光,像一枚凝固的泪滴。
同一时刻,慕筱筱的黑色迈巴赫停在文化局门口。她下车时高跟鞋踩碎一地晨光,包里那份刚签好的备忘录边缘微微翘起,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蝶翼。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阿美利卡,顾琳正把《机械公敌》的初步分镜发给特效团队。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她手机屏幕亮起,是宁修远发来的照片——沪城片场窗外,梧桐叶隙漏下的光斑,正巧落在他摊开的剧本上,《只有你》三个字被镀上金边。
照片下面只有一行字:
【信还没寄到,雨已经停了。】
顾琳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阳光爬上她手背,暖得发烫。她忽然想起昨天夜里,宁修远在阳台上说的那句话——人对遗憾的敏感度,比对圆满高十倍。
可有些遗憾,生来就不是为了被咀嚼的。
它们只是光穿过云层时,暂时投下的影子。
而光,永远比影子更快抵达地面。
拍摄进行到第十三天,《触不到的恋人》杀青宴定在片场旁的老弄堂里。宁修远坚持不用酒店,说烟火气才能养活故事里的魂。弄堂口支起三张八仙桌,青砖墙上挂着手写红纸:“贺《触》剧圆满杀青”。桌上摆满黔州腊肠、糟鹅胗、油炸臭豆腐——顾琳见减肥计划宣告破产,正举着筷子跟一块虎皮辣椒搏斗,额角沁出细汗。
柳菲坐在她对面,素颜,发髻松散,腕上那只翡翠镯子磕在碗沿,叮当轻响。她忽然抬头,望向弄堂尽头。夕阳熔金,将整条巷子染成琥珀色。一个穿墨绿工装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肩上扛着摄像机,后颈晒得微红,步伐不疾不徐,像一帧被精心校准过的慢镜头。
顾琳见顺着她视线望去,筷子尖的辣椒啪嗒掉进汤里。她认出来了——是许青缨的御用跟焦摄影师,业内人称“铁手老陈”。这家伙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连许青缨演唱会都不露面,此刻却扛着机器出现在这里,镜头盖都没卸。
宁修远不知何时已站在弄堂口。他朝老陈颔首,没说话,只抬手做了个手势——食指与拇指圈成圆,其余。
老陈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反手把摄像机递给助理,自己摸出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唇间。火苗窜起的刹那,弄堂深处传来一声清越鸟鸣。顾琳见下意识抬头,看见一只灰背伯劳停在电线杆上,黑喙如钩,正歪着脑袋打量这群人。
柳菲忽然问:“他什么时候通知你的?”
宁修远划亮消息,发信人备注是“青缨”。内容只有七个字:
【伯劳南迁,信已启程。】
顾琳见怔住。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扭头去看柳菲——对方正低头剥一颗糖纸,动作缓慢而专注。糖纸在夕阳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像一小片被揉皱的银河。
那一刻,弄堂里的喧闹声潮水般退去。顾琳见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某个即将揭晓的答案。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看见宁修远抬起手,轻轻拂去柳菲发梢沾着的一片梧桐落叶。
叶脉清晰,纹路如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