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的铁器味、腐烂的有机物味,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钻进鼻腔,呛得她鼻尖发酸。
她打了个寒噤,这才惊觉,自己的身子,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不过四岁。
四岁的人生里,她从未见过这样庞大的、连绵的、望不到边际的垃圾。
它们堆成起伏的山峦,像一座座沉默的坟茔,偶尔有黑色的鸟群,从某座山头惊起,盘旋几圈,又悄无声息地落回另一处,翅尖携着满身的污秽。远处隐约有孩子的嬉笑声,尖锐而短促,像野猫在暗处厮打,带着几分野蛮的戾气。
她因寒冷与恐惧,紧紧抱住自己小小的身子,双臂勒得生疼,却依旧暖不热那从心底漫上来的凉意。
她身上穿着的薄荷绿塔夫绸公主裙,本是出门前奶妈刚给她换上的,奶妈说,今日父亲要带她去游乐园,去看她盼了许久的旋转木马。
可她等来的,不是那个忙于工作、从未陪过她的父亲,而是那个有着蛇一样金瞳的女人。
“亲爱的‘女儿’,”那时女人蹲下来,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那双金瞳弯成了月牙,语气柔得发腻,却藏着冰冷的恶意,“你父亲说,让你跟哥哥一起出去玩几天,我就带你来看看,我和你哥哥以前生活的地方,好不好?”
她那时候还不懂,只知道不喜欢女人手指上刺鼻的香水味,不喜欢那双冰冷的金瞳,离自己那样近。她拼命挣开那只手,躲到奶妈的身后,可奶妈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说。
后来,她就被抱上了那艘飞艇。那个红发男孩坐在她对面,一路上都在笑,笑得她心里发毛,笑得她浑身发冷,仿佛自己是他掌心的玩物,随时可以被丢弃。
此刻,那身曾经泛着柔和光泽的塔夫绸,沾了灰,沾了不知名的污渍,变得脏兮兮的,连原本的薄荷绿,都黯淡了下去,像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幼芽,没了往日的鲜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细碎而隐秘,像有什么东西,在垃圾堆里悄悄蠕动。怜猛地回头,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几道身影,从垃圾山的背阴处探了出来,高矮不一,衣衫褴褛,脸上糊着厚厚的泥垢,看不清眉眼,只有眼睛是亮的——那种亮,她从未见过,不是宅邸里烛台的暖亮,也不是奶妈哄她时,眼底的柔光,而是一种野性的、贪婪的亮,像饿极了的野狗,看见了唾手可得的肉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