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锦盒之内,静静地躺着一柄精美绝伦的匕首。
匕首长约一尺,鞘为鲨鱼皮所制,柄为白玉雕琢,寒光闪闪的锋刃上,一道血槽殷红如血。
满堂丝竹之声戛然而止。
一名舞姬恰好转到此处,看到那匕首,吓得浑身一颤,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脸上血色尽褪。
张颢看也不看那舞姬,一手按着锦盒,一手指着匕首,盯着徐温,语气轻松得像是在介绍一件玩物。
“徐公雅好文事,我这个粗人也没什么好送的。这柄刀是我早年所得。我以为,在这乱世里,最终还是持刀者说了算。”
“送给徐公,既可防身,也可把玩。”
李承嗣适时地将脖子微微前伸,阴阳怪气地补充道:“是极是极,现在世道不太平,人心叵测,徐公身居要位,更需小心谨慎,免得哪天稀里糊涂地就遭遇了什么横祸。”
威胁之意,已不加掩饰。
大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徐温身上,看他如何应对。
徐温的脸上却依旧没有怒色,甚至带着一丝欣赏的意味。
他伸手将那柄匕首拿起,对着烛火仔细端详,仿佛那不是一件夺命的凶器,而是一件稀世的艺术品。
“好一柄兵器!锋锐无匹,杀气内敛,多谢指挥使厚赐!”
徐温的声音清朗,丝毫察觉不到有任何异样。
“只是……指挥使以为,此刀象征武力,温却以为,它象征‘定性’。”
“一把刀,在文人手中,可以刻下功德碑;在暴徒手中,也可以刻下罪行录。”
话锋一转,徐温眼神陡然锐利,抬头直视张颢,那平静的表面下仿佛有惊涛骇浪:“国有国法,军有军规。杀人有罪,戮降不祥,但唯有‘弑主’二字,为天地不容之大逆。”
“张指挥,你我皆为先王旧部,共扶社稷,但若有人想将这柄利器,用在图谋不轨、欺凌幼主之上,那便是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他将“弑主”二字咬得极重,整个大堂落针可闻。
张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被戳中痛处的恼怒,随即化为更深的冷意:“徐公说得好。只是这世道,终究是看谁的刀快,谁的拳头硬。”
“刻字的笔,终究上不了战场。徐公饱读诗书,可千万别因小失大,读错了时势啊!”
徐温微笑着将匕首“咔”的一声收入鞘中,随意地放在手边,他再次举起酒碗:“指挥使所言极是。那温,便敬这柄未来的‘国之重器’一碗。希望它,能永远指向那些真正对社稷有二心之人。”
两人再次对饮,酒碗碰撞的声音清脆刺耳,却让在场众人听得心脏紧缩。
宴席散时,已是二更天。
张颢带着七八分的“醉意”,在亲兵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离去。
那姿态看似松弛,实则充满了胜利者的招摇与示威。
徐温亲自将他送到府门,临别时,夜风微凉,吹得人酒意稍醒。
……
夜色中,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驶离徐府,严可求坐在车内,闭目不语,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要凝重。
徐府宴会上那觥筹交错间的刀光剑影,那话语交锋里的重重杀机,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
他成功了。
他用自己的智慧,暂时保住了徐温,也暂时维持了扬州城的稳定。
然而,他心中没有半分成功的喜悦,只有一种绝望。
严可求一遍遍地在心中拷问自己,今夜的选择,到底对不对?
张颢是猛虎,徐温是毒蛇。
猛虎之患,是烈火烹油,是玉石俱焚,是杨吴的基业在短暂的撕扯中变得血肉模糊,满目疮痍。
而毒蛇之害,却是温水煮蛙,是国祚将在不知不觉中被悄然窃取,江山社稷将在无声无息中改易姓氏。
而他选择了后者。
严可求用一个看似更“体面”的办法,阻止了前者。
阻止了杨吴的江山立刻血流成河。
忽的,严可求想起了先王杨行密的临终托付,想起了自己读了半生圣贤之书所追求的匡扶社稷、致君尧舜的初心。
可如今却只能在两害相权之间,选择那个看起来更遥远的“害”。
平衡?
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平衡?
他没有挽救什么,他只是为杨吴,选择了一种更缓慢的死法。
严可求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街景,那深邃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里一片冰凉。
从今夜起,杨吴的天,再也晴不了了。
……
与此同时,张颢的马车内。
他哪里有半分醉意?
那双在宴会上醉眼惺忪的眸子,此刻清明如冰,哪里还有半点酒气。
“主公,徐温这老狗果然包藏祸心,死不悔改!”
身旁的李承嗣低声道,语气中带着后怕。
“今夜宴上,他府中护卫比往常多了三倍不止,个个太阳穴高鼓,气息沉稳,分明是百里挑一的死士!”
“他这是早就布下了局,一旦谈不拢,就想铤而走险,和主公您同归于尽!”
张颢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狗急了,自然会跳墙。不足为奇。”
李承嗣心头一紧,连忙说道:“主公,夜长梦多啊!徐温此人,隐忍狠辣,非同一般。”
“如今南有钱镠猛虎环伺,北有强敌虎视眈眈,又有刘靖这等初生乳虎,我等内部若再生乱,必被其趁虚而入!当以雷霆之势,先下手为强,永绝后患!”
“急什么?”
张颢懒洋洋地靠在宽大的软垫上,惬意地把玩着腰间一块价值不菲的龙纹玉佩。
“一条泥鳅罢了,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现在就杀了徐温,太便宜他了,也太无趣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本将要让他再活几日。”
“要让他亲眼看着,他安插在军中的那些门生故吏,是如何一个个被我连根拔起,换上我的人。”
“要让他亲耳听着,广陵城中那些曾经与他把酒言欢、称兄道弟的同僚,是如何转过头来,对我张颢歌功颂德,又是如何对他避如蛇蝎。”
张颢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病态的快感,那是权力在握,肆意玩弄对手生死的无上享受。
“等他变成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众叛亲离,如丧家之犬一般的时候,本将再取他性命,岂不是更有趣?”
李承嗣听得脊背发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