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疤在那里。
那道疤,是元慎之亲手划的。
七年前,元慎之二十三岁,阿飘二十二岁。两人自幼定亲,青梅竹马。阿飘曾在他生母忌日,当着全家面摔碎骨灰坛,冷笑:“你妈装什么贞节烈女?她和你爸的婚姻,不过是一场政治交易。”元慎之暴怒之下,抄起茶几上玻璃镇纸,砸向地面,碎片飞溅,阿飘冲过去捡,被割伤手腕。
那晚之后,阿飘失踪。
元慎之拒婚,远赴英国读博,归国后一头扎进外交部,再不提婚约。
所有人都以为,是阿飘负了他。
只有虞青遇,始终相信是阿飘被逼走的。
她不信元慎之会动手伤人——直到今天。
“他不知道我还知道这事。”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查到疗养院那天,删了所有备份。连我妈妈都不知道。”
秦珩喉结上下滑动:“你打算……”
“不打算。”她打断他,合上书本,书页发出轻微脆响,“我答应过他,不再找阿飘。我守约。”
她站起身,天青色裙摆掠过长椅扶手,像一缕不肯停驻的风。
“秦珩,帮我个忙。”她低头看他,眸光澄澈,“别告诉他阿飘的事。也别告诉任何人,我见过那些照片。”
秦珩仰头望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二十三岁的虞青遇,终于学会把最深的刀,插进自己心里,再不动声色地剜掉腐肉。
她转身欲走。
“青遇。”秦珩叫住她。
她没回头,只停步。
“如果……”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沙哑,“如果他明天就娶陆家小姐,你会去吗?”
风忽然大了,吹乱她鬓边一缕碎发。
她抬手,轻轻别至耳后,动作缓慢而从容。
“去。”她说,“我会穿最素净的裙子,戴最旧的耳环,坐在最靠后的角落,看着他交换戒指,吻新娘额头。然后——”她顿了顿,笑意浮起,轻得像叹息,“——我祝他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她走了。
脚步不快,却一步也没回头。
秦珩坐在原地,久久未动。
暮色渐浓,灯火次第亮起,像星子坠入人间。他摸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在“元慎之”三个字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忽然明白,有些真相,不是用来揭开的。
是用来埋葬的。
就像虞青遇这些年,把喜欢埋得那样深——深到连她自己都以为,那只是习惯。
可习惯不会疼。
只有爱,才会在撤回时,疼得让人想跪下来喘气。
而此刻,客房内。
元慎之醒了。
他撑起身子,头痛欲裂,窗外已暗成靛青。床头柜上放着解酒汤,还温着。他端起一饮而尽,苦涩在舌尖炸开,却压不住心口那阵钝痛。
他下床,赤脚踩在冰凉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落地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草木清气。
他望向花园——长椅空着,梧桐树影婆娑,唯余一盏孤灯,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忽然想起虞青遇十七岁那年,第一次来顾家,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慎之哥,以后我当你女朋友好不好?”
那时他正低头系领带,闻言手一抖,领带歪了半寸。
他当时怎么答的?
哦,他说:“小孩子,别胡闹。”
后来她真就不胡闹了。
她考最冷门的专业,进最危险的部门,学他所有习惯,戒他所有忌口,连呼吸节奏都悄悄调整得与他同步。
她把他活成了自己的标尺。
而他,却把她当成了……理所当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爷爷元伯君。
元慎之接起,声音沙哑:“爷爷。”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慎之,陆家二小姐今晚回京。她父亲让我问你,愿不愿意下周一起吃顿家常饭?”
元慎之望着远处那盏孤灯,缓缓闭上眼。
“好。”他说,“我答应。”
挂断电话,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十七岁那年,为护住阿飘不被记者围堵,他徒手掰开摄像机镜头,玻璃扎进皮肉。
他抬起手,对着灯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疼。
可比不上此刻心口那处,空落落的、泛着冷意的疼。
楼下,虞青遇已走出庄园大门。
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
司机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她弯腰坐进去,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最后一丝晚风。
后视镜里,顾家山庄灯火辉煌,像一座漂浮在夜海中的孤岛。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耳垂上的天青冻翡翠。
冰凉。
和六年前,他送她第一支钢笔时,指尖的温度一样凉。
车子启动,汇入城市车流。
她靠向椅背,闭上眼。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宝宝,妈妈刚和陆家太太通完电话。她说陆二小姐温柔知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英文法文流利,去年还在联合国青年论坛做过主旨演讲。妈妈觉得,挺配的。】
虞青遇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点开输入框,敲下两个字:
【挺好。】
发送。
指尖离开屏幕时,她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一道缝。
细微,无声,却足以让余生所有春天,再难真正回暖。
车子驶过跨海大桥,海风从缝隙钻入,拂起她额前碎发。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青回教她辨认潮汐——
“退潮时,贝壳会留在滩涂上。可浪一来,它们就被卷走,有的搁浅,有的沉底,有的随波逐流……青遇,你看,大海从不问贝壳愿不愿意走。”
她望着窗外翻涌的墨色海面,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消散在风里,轻得像一句无人听见的告别。
而此时,顾家山庄主楼顶层露台。
元慎之独自站着,手中一杯早已冷透的薄荷水。
他忽然抬手,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