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知道,盛则手里,恐怕早就掌握了比外界所知更多、也更确凿的,关于严思蓓乃至严家的材料。盛则没拿出来,没在严家倒台时顺势将严思蓓彻底钉死,与其说是顾忌旧情,不如说……是给他叶峥留了最后一点脸面,没让他这个一直把严思蓓当妹妹看的人,面对血淋淋的、无法转圜的铁证。这份沉默的“留情”,叶峥领了,也因此更加沉重。
当严家一夜倾覆,严守被留置调查,严思蓓自首的消息传来时,叶峥不是没有过瞬间的怀疑,是不是盛则终于忍无可忍,或者出于更上层的博弈需要,动了手?他了解盛则的底线,也知道盛则对薛宜的维护,若真是为了薛宜当年在ktv的旧事,盛则完全有理由、也有能力这么做。还好,后来种种迹象表明,不是盛则。甚至那些最终将严思蓓定罪的、来自严家内部的关键证据,也不是盛则“递”出去的。这让他松了口气,却又陷入更深的无力,不是盛则,意味着严家倒台背后牵扯更广,严思蓓的结局,早已不是任何人凭私交或旧情能左右的了。
严家出事,二人推心置腹过,当时盛则只这样说:
“叶峥,有些线,一旦踩过去,就回不了头了。严思蓓踩过去了,而且她背后,是严守,是整个严家推着她、惯着她踩过去的。现在,轮到你了。”
叶峥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哑口无言。他当然明白盛则的意思。现在不是讲义气、顾念旧情的时候。严思蓓的事,是法律问题,是政治问题,更是原则问题。他若再试图模糊立场,甚至暗中回护,不仅救不了严思蓓,只会把自己,把更多人拖下水。
然后,盛则用更低沉,却更不容置疑的语气,抛出了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句话:
“放弃严思蓓。现在,立刻,从你的情感和立场上,彻底切割。”
叶峥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猛地看向盛则,眼中交织着震惊、不解,还有一丝被刺痛的神情。
“盛则,她……”
他想说“她毕竟叫了我这么多年哥”,想说“难道真要眼睁睁看她……”,但所有的话在盛则下一句话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
盛则微微向前倾身,那双总是锐利冰冷的眼眸里,此刻竟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复杂神色,但声音依旧坚硬如铁:
“想想佟郴,想想尔静。”
八个字。
如同惊雷,在叶峥耳边炸响;又像一盆冰水,将他从对严思蓓的纠结与不忍中,彻底浇醒。
佟郴,尔静,这才是他真正要守护的人,佟尔静已经没了佟郴,如果他再走进严家这泥潭,他的女儿、老婆,未出世的孩子该怎么办?
“况且,”叶峥的语气不自觉地压低,里面糅杂了深切的无奈与职业性的高度警惕,像在拆解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诡雷,“我们到现在,连薛宜到底被关在哪个确切坐标都不知道。这位置本身就像个饵……可能是真的,那就是个请君入瓮的死亡陷阱;也可能是假的,纯粹为了误导,消耗我们的时间和精力,甚至引我们踏入别的更精密的圈套。”
他向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盛则,确保每一个字的重量都能传递过去:“这个节骨眼上,听着,不仅是你,还有元肃,你们俩谁都绝不能动用官方的、常规的侦查手段去查!什么天网定位、通讯追踪、特殊渠道的协查请求……统统不行!
任何异常的数据库查询指令、越级权限调动、非常规的资源申请,只要从你或者元肃的相关系统里发出去,哪怕只有一丝痕迹,都可能被他预设的监控网捕捉到,或者被我们内部、外头那些早就竖着耳朵等风声的‘有心人’记录下来!”
叶峥的声音越发急促:“这些记录,下一秒就会变成楚季明手里最锋利的刀,变成他指控你们‘滥用职权’、‘公器私用’、‘为红颜干预司法’的铁证!一动,不只是风险,是毁灭性的连锁反应,是以几何倍数暴增的、足以将你们彻底吞噬的政治与职业生涯风险!”
去,可能人救不出来,自己反而身败名裂,从救援者沦为楚季明剧本里最可悲的反派,成为他洗白严思蓓路上最华丽的那块踏脚石;不去,薛宜此刻正孤身置于险地,脖子上扣着那该死的电击镣铐,元廷桓被虐杀的惨状视频犹在眼前……那可能就是楚季明给予的、最血淋淋的警告。那个男人已然为了严思蓓彻底疯魔,谁知道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万一……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对薛宜下了更重的手……
这个假设让叶峥喉咙发紧,但他必须说下去。
死寂在书房里弥漫,只有两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幕布残留的、冰冷的光晕。
忽然,盛则动了。他缓缓地,极慢地转过头,那双总是深邃难测、此刻却翻涌着骇人红潮的眼睛,笔直地看向叶峥。他的脸上没有暴怒,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近乎死寂的冰冷,和眼底深处无法熄灭的、毁灭一切的火焰。
“你知道吗,”盛则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沙砾摩擦,说出了今晚、目睹一切后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我只后悔,当年没把他,和宋胤川那个杂碎,一起弄死。”
叶峥浑身一震,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啊……他也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楚季明,觉得这人温文皮囊下城府深得吓人,心术不正,根本配不上严思蓓那点残存的天真。可他终究……心疼严思蓓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妹妹,对楚季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觉得不至于闹出大乱子。谁承想,当年的一念之“仁”,或者说疏忽,竟埋下了……
没等叶峥从这沉重的懊悔与无力感中挣脱,盛则已经转回了身,重新面向那面映着黑暗的幕布,然后,他用一种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珠珠有一点点事,”他顿了顿,仿佛在品味这句话背后所代表的、他所能调动的全部力量与决心,“他大可以试试,我干不干得出来。”
最后,他微微偏头,眼角的余光扫过身后僵立的叶峥,唇角扯起一个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补上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这狗屁局长,”
男人极轻地嗤了声,“你真以为,我想当?”
“你冷静点,盛则!”
叶峥猛地提高音量,不是命令,更像是要用声音拉住一个已经站在悬崖边缘的人。他必须把利害关系再次、更清晰地摆在这个看似平静、实则内里已烈焰滔天的男人面前。
“听我说!你和元肃,现在必须按兵不动!至少在明确楚季明的具体藏身地点,并且找到绝对合法、不授人以柄、不会掉进他圈套的介入方式之前,你们谁都不能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最快的语速、最清晰的逻辑,将残酷的“最优解”剖开:“至于救人——尤商豫!他是薛宜法律意义上、即将订婚的未婚夫!他有最正当、最无可指摘的理由去报警,去动用尤家所有的私人资源和力量寻找薛宜!让他去!让他冲在最前面!让他去承受楚季明的第一波算计和可能的舆论风险!你们打辅助就行,根本没必要去!”
叶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