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九十七章 超度(2/2)
敕令一出,方圆十里,凡属“已死未葬、将死未断、既死又生”之辈,皆受驱策。
他不需要帮手。
他只要一片……绝对寂静。
山门前,守山弟子横戟拦路:“止步!今日禁制全开,非持玉牒者不得入内!”
许源脚步不停,右手并指如刀,自眉心向下徐徐一划——
没有血,没有伤。
但那弟子眼前骤然一黑,再亮起时,已站在罗浮山后山悬崖边,脚下云海翻涌,手中长戟化作一截枯枝。
许源擦肩而过,衣角未沾半点尘埃。
山门内,钟声突响。
不是典礼用的“晨曦钟”,而是镇山重器“断罪钟”的第一声——浑厚、滞涩、带着铁锈般的呜咽。
按理,此钟百年不开,开则必见血。
可今日,才刚过午。
许源脚步微顿,抬头望去。
论道台上,太子陆青玄正被簇拥着走向主位。他身后半尺,左灵静所化的“许源”亦步亦趋,袖中手指却在极轻微地颤抖——那是“身遁”即将超载的征兆。
而就在太子左脚踏上台阶第三级的瞬间,整座罗浮山,忽然轻轻一震。
不是地震。
是山……在抽搐。
就像垂死者最后的痉挛。
许源知道原因。
梧桐井底。
那口被白渊泽临时封住的古井里,正有一具身穿明黄蟒袍的尸首,缓缓坐起。尸首脖颈处,三道爪痕深可见骨,皮肉翻卷,却不见一滴血——因为所有血,都已顺着井壁青砖缝隙,悄然渗入山体根脉。
那是皇帝的替身。
真正的皇帝,此刻正在万里之外的北境雪原,亲手斩杀一头企图吞噬龙脉的太古寒蛟。
而万物归一会,等的就是这一刻。
许源终于停下。
他站在通往论道台的百级石阶最下方,仰头望着那抹明黄身影,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虚空,缓缓握紧。
动作很慢。
像在攥住一捧流沙。
又像在捏碎某段注定崩塌的历史。
风声骤止。
飞鸟坠地。
连江水,都忘了流淌。
就在此时,他腰间一枚铜铃无风自鸣——叮。
不是清脆,是嘶哑,如朽木摩擦。
铃声响起的刹那,论道台四周十二根蟠龙石柱,齐齐迸裂!
裂缝之中,没有碎石,只涌出浓稠如墨的黑雾。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人脸,张口无声呐喊——全是十年来死于罗浮山周边的亡魂,被万物归一会以“归墟阵”拘禁炼化,只为今日一口怨气喷薄。
阵成了。
可许源却笑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右脚鞋尖。
那里,不知何时,粘着一片枯黄梧桐叶。
叶脉清晰,叶缘微卷,叶背还沾着一点湿润的泥——分明是刚从梧桐井边摘下。
而梧桐井,在有双殿后苑。
他从未去过。
许源慢慢弯腰,用指甲刮下那点泥,凑到鼻端。
泥味腥甜,混着极淡的龙涎香。
是皇帝用的熏香。
他直起身,望向山门方向。
那里,一袭玄色长袍正踏着断裂的石阶缓步而来。袍角绣着暗金夔纹,腰悬一柄无鞘长刀,刀身漆黑,却映不出半点光影。
白渊泽。
剑魔来了。
可许源的目光,却越过他肩膀,落在他身后那片突然翻涌的云海之上。
云层裂开,现出一艘青铜巨舟虚影。
舟首无帆,唯有一颗巨大眼瞳缓缓睁开,瞳仁深处,倒映着整个罗浮山——山、人、井、尸、阵、刀、铃、叶……纤毫毕现。
监督者的“监天镜”,终于照到了这里。
许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白渊泽耳中:
“前辈,您说沉渊石惧真心……”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枚裂开金纹的石子,高高举起:
“那要是我把这颗心,连同这石头,一起砸进梧桐井底——”
“监督者,敢不敢接?”
话音落,青铜巨舟虚影猛地一震!
云海翻腾如沸!
而论道台上,太子陆青玄忽然转身,直直望向山下。
目光穿透百级石阶,穿透翻涌黑雾,精准落在许源脸上。
他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两个字:
“……爹?”
许源没回答。
他只是将沉渊石往掌心一按。
金纹暴涨,瞬间蔓延至整条手臂,皮肤寸寸龟裂,鲜血尚未溢出,便被金光灼成赤色蒸汽。
剧痛如潮。
可他嘴角,却向上扬起一个近乎温柔的弧度。
因为就在这一瞬——
他丹田内那层无形壁垒,轰然碎裂。
筑基,成了。
灵力奔涌如江河决堤,却不再狂暴,而是温顺汇入四肢百骸,最终尽数沉入脚底涌泉。
许源缓缓抬起右脚。
脚尖所指,正是梧桐井方向。
他要踏出这一步。
不是救人。
不是破阵。
是替整个罗浮山,踩碎那口不该存在的井。
也是替十年后的自己,把这盘棋,从“必死之局”,踏成“必胜之局”。
风起。
云裂。
青铜巨舟虚影中,那颗巨大眼瞳,第一次,眨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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