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她一字一顿,“你只是迟到了十二年。”
傅斯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母亲今天来,不是威胁我。”姜昕声音陡然冷冽,“她是来收网的。农机补贴审计组下周二进驻,她要确保在我签字前,让我‘突发急症’退出项目。这样,傅氏控股的‘云耕科技’就能以‘技术兜底’名义,低价收购全部专利和示范基地——顺便,抹掉那份U盘里指向她的所有交易链。”
她掀开被子,动作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下了床。
苏晚意立刻伸手去扶,却被她轻轻避开。
姜昕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步走向窗边。她拉开窗帘,冬日惨白的光线猛地涌进来,照亮她单薄却挺直的脊背。
“傅斯年,你知道我为什么坚持做农机?”她望着窗外枯枝上栖着的一只灰喜鹊,声音很轻,“因为拖拉机不会骗人。你给它加多少柴油,它就跑多远;你调多少耕深,它就翻多厚的土。它不看你家世,不查你背景,不计较你是不是傅家少爷。”
她转身,目光扫过傅斯年煞白的脸,最终落在他膝上那条价值不菲的羊毛毯上。
“可人会。”
“你母亲会,你也会。”
“所以,别再说什么重生不重生了。”姜昕走到病床前,弯腰,从床底拖出一只半旧的帆布包。拉开拉链,取出一沓文件,整整齐齐放在傅斯年膝上。
最上面那张,赫然是《姜氏农机技术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
“我已经签好了。”她声音平静无波,“转让方:姜昕。受让方:国家农业机械研究院。零对价,无偿移交全部核心技术、专利及示范基地运营权。今天下午三点,签约仪式在农科院礼堂。”
傅斯年瞳孔骤缩,手指猛地捏紧纸页边缘,纸张瞬间皱成一团。
“你……”他声音嘶哑如裂帛。
“我要让农机,真正属于种地的人。”姜昕看着他,眼底没有悲悯,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澄明,“而不是,成为豪门博弈的筹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缠着绷带的右手手腕——那里,隐约露出半截暗红色胎记,形状像一簇微小的火焰。
“傅斯年,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她忽然问。
他怔住,下意识点头。
“在西山疗养院后门的小卖部。”姜昕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温度,“你发烧四十度,穿着病号服偷溜出去买冰棍,结果中暑晕倒在台阶上。是我把你拖进树荫,用矿泉水瓶装了冰水给你敷额头。”
她看着他骤然失焦的瞳孔,轻轻道:“那时候,你手腕上这簇‘火苗’,还很小。现在……它快烧到你心里去了。”
傅斯年浑身一震,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手腕。
那枚胎记,在冬日斜射进来的光线下,竟真的泛出一丝极淡的、灼热的暗红。
“你根本不是重生。”姜昕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是被烧糊涂了。”
她不再看他,转身拿起苏晚意放在床头柜上的保温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块温热的桂花糕,米白色,缀着金黄糖粒,甜香淡淡漫开。
“苏晚意今早蒸的。”她夹起一块,递到苏晚意面前,“趁热吃。”
苏晚意眼眶一热,迅速接过,用力点头。
姜昕自己也拿起一块,小口咬下。糯米软韧,桂花清甜,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
她咽下糕点,抬眼望向窗外。
那只灰喜鹊振翅飞起,掠过枯枝,飞向远处灰蓝色的天空。
傅斯年依旧僵在轮椅上,膝上那叠文件被他攥得变形。他望着姜昕的侧影,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脖颈,看着她咬住下唇时微微凹陷的梨涡,看着她指尖沾着的那点桂花糖粒——那么小,那么微不足道,却固执地亮着一点暖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微寒的冬日,他偷偷把姜昕画进自己的速写本。画纸右下角,他用铅笔写了行小字:“她眼睛里有光,比傅家所有水晶吊灯加起来都亮。”
当时他以为,那光是为他而亮。
原来,那光只是她自己。
傅斯年缓缓松开手指,任那叠被揉皱的股权转让协议无声滑落,飘向地面。
纸页散开,露出内页一行打印小字:【甲方承诺:本协议签署后,姜昕女士与傅氏集团及其关联方,再无任何法律及事实上的权利义务关系。】
他喉结剧烈上下滚动,终于,极其缓慢地,弯下腰。
不是去捡文件。
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那条盖在膝上的、象征傅家身份的深灰色羊毛毯,一点点,抽了出来。
毯子滑落,堆在他脚边,像一座坍塌的、无人认领的城池。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苏晚意微红的眼眶,穿过姜昕平静无波的侧脸,直直望向窗外那片辽阔、清冷、毫无保留的天空。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破碎,却奇异地,卸下了十二年来的所有重负。
“我走。”
他朝助理伸出手,声音平稳得令人心悸:“推我出去。”
助理上前,双手扶住轮椅把手。
轮椅缓缓启动,碾过冰冷的地砖,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
经过姜昕身边时,傅斯年没有回头。
只是,在轮椅即将转出病房门的那一瞬,他抬起右手,将腕上那块价值千万的百达翡丽腕表,轻轻摘下。
表带松开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没有递给任何人。
只是,将那块表,连同表带上还残留的、属于他体温的微热,轻轻放在了姜昕刚刚放保温盒的床头柜上。
金属表壳在冬日斜阳下,折射出一道短暂、锐利、转瞬即逝的冷光。
轮椅消失在门口。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苏晚意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她一屁股坐在病床沿上,抓起保温盒里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得用力又委屈。
姜昕没动。
她站在窗边,望着那只灰喜鹊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
直到苏晚意含糊不清地嘟囔:“喂,你真不后悔?那可是傅斯年啊……”
姜昕终于动了。
她抬手,将床头柜上那块名贵腕表,连同旁边那份被揉皱的股权转让协议,一起拿了起来。
她走到病房角落的医疗废物桶前,掀开盖子。
“哗啦”一声。
表壳撞击塑料桶壁,发出空洞的回响。
协议纸页簌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关上桶盖,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