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星子碎了,铃铛哑了,手背上那朵胭脂花,早被时光洗得没了痕迹。
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痛,不是因为失去贵妃之位,也不是因为腹中空荡,而是因为——夏翎殊知道她落了胎。
而沈茂学,竟敢当着她的面,提“胎气”。
这是怜悯?是羞辱?还是……一种更锋利的试探?
庄嫔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接过木匣与瓷瓶。指尖触到匣盖上温润的雕花,她忽然开口:“沈尚书可知,庄家抄家那日,我在长春宫,烧了整整三炷高香?”
沈茂学眸色一沉。
“第一炷,谢上苍,保我怀王幼魂平安往生。”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第二炷,谢上苍,赐我大公主聪慧伶俐,承欢膝下。”
她顿了顿,目光如针,刺向沈茂学:“第三炷,谢上苍,让我亲眼看见——沈家大公子,是如何跪在你面前,求你饶他一命的。”
沈茂学面色未变,但握着袖口的手,指节分明泛白。
庄嫔却不再看他,转身欲走。
“娘娘且慢。”沈茂学忽然开口。
她停步,未回头。
“夫人还有一句话,托臣转告。”他道,“她说——‘昔日庄府玫瑰,今朝沈家八珍,皆是心意。唯愿娘娘珍重自身,莫负韶华。’”
庄嫔背影微僵。
韶华?
她今年二十八,已是宫中资历最深的妃嫔之一。可这“韶华”二字,却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反复拉扯——她早已不是那个能为一朵玫瑰雀跃的少女;她争权、夺宠、构陷、布局,把半生熬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只为护住脚下寸土。可这张网,终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内部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缓缓转身,第一次,认真打量沈茂学。
不是看那个手握权柄的尚书,不是看那个害得庄家倾覆的政敌,而是看一个男人——鬓角已染霜色,眼角刻着细纹,官服熨帖却掩不住肩背微佝。他站得笔直,可那笔直之下,分明是强撑的疲惫。
她忽然问:“沈尚书,你恨我吗?”
沈茂学一怔。
“当年,是我授意吴御史弹劾你,是我让赵文轩在酒里下药,诱你长子失德,是我将你夫人有孕的消息,悄悄透给庄太傅……桩桩件件,皆由我手。”她声音平静,仿佛在说旁人家的闲话,“你今日风光回京,满朝称颂,可你夜里……可曾梦见那些在牢中咳血的家人?可曾听见你长子背上皮开肉绽的声响?”
沈茂学嘴唇紧抿,下颌绷成一条冷硬的线。
“恨。”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何不恨?”
庄嫔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眼尾浮起细纹,竟有些苍凉:“那为何,还要送来八珍膏?”
沈茂学沉默良久,目光越过她,投向长春宫深处那株枯死的海棠树。枝干虬结,漆黑如墨,是去年冬日一场暴雪压垮的,至今无人修剪。
“因为……”他缓缓道,“沈知勤在祠堂里喊的那一句——‘父亲,您就是偏心!就是容不下儿子!’”
庄嫔笑意凝住。
“他说得对。”沈茂学声音低沉下去,像古井投石,“老夫……确实偏心。”
“偏心于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偏心于沈氏百年清誉,偏心于……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以及他的母亲。”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回庄嫔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可娘娘,你有没有想过——你恨的,究竟是沈家,还是……那个永远得不到父兄真心相待的庄雨眠?”
庄嫔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一下。
风穿过宫门,卷起她素白的袖角,猎猎作响。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茂学不再多言,只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玄色官袍背影渐渐远去,融入宫墙浓荫,再未回头。
庄嫔独自立在阶前,手中木匣微沉,青瓷瓶凉意渗入掌心。她忽然抬起手,将其中一瓶玫瑰露拔开塞子,仰头灌下一口。
酸涩,清冽,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苦。
原来,玫瑰再香,酿久了,也会泛苦。
她慢慢合上瓶盖,将三只青瓷瓶,一一放回青布包裹。又打开紫檀木匣,里面并非膏药,而是一方素绢,叠得整整齐齐。
她展开。
绢上无字,只有一幅水墨小品——一枝斜出的墨梅,疏影横斜,清瘦孤绝。梅瓣上,几点朱砂,如血,如泪,如未落的胭脂。
画角,一枚小小钤印:翎殊。
庄嫔指尖抚过那枚朱砂印,久久不动。
小蔡子壮着胆子上前,轻声道:“娘娘……该进去了。”
她点点头,转身踏上石阶。
足尖触及第一级台阶时,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低声问:“小蔡子,你说……若当年,我没有进宫,嫁给了沈茂学,会如何?”
小蔡子浑身一震,扑通跪倒,额头贴地,不敢应答。
庄嫔也不需他答。
她一步一步,走上长春宫的石阶,背影挺直,却单薄得令人心悸。风吹动她素衣,宛如一只断了线的纸鸢,明明在飞,却不知要飘向何处。
长春宫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吟,像一声悠长的叹息,碾过青砖,碾过宫墙,碾过整个暮色四合的皇城。
而此时,沈府内院。
夏翎殊倚在美人榻上,一手轻抚腹部,一手翻着一本《胎产辑要》。窗外竹影婆娑,蝉鸣如沸。她忽然抬眸,望向门口。
沈茂学掀帘而入,身上还带着宫墙外的风尘气。
她搁下书,伸手:“老爷,水。”
沈茂学倒了盏温茶递过去,顺势在榻边坐下。夏翎殊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温热的,带着薄茧。
她低头啜了一口,茶香清苦。
“送到了?”她问。
沈茂学点头:“嗯。”
夏翎殊笑了笑,将茶盏放回小几,伸手,轻轻按在他手背上:“老爷,疼吗?”
沈茂学一怔。
“心口这里。”她指尖点着他左胸,“方才……可曾跳得快些?”
沈茂学望着她澄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他反手,将她的手裹进自己掌心,宽厚,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疼。”他哑声道,“可比不上你腹中这孩子,将来踢我的时候疼。”
夏翎殊一怔,随即笑出声来,眼角弯起,梨涡浅浅,仿佛刚才那个在祠堂里冷眼旁观、在宫门前不动声色的女人,从未存在过。
她靠进他怀里,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老爷,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