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算尽,用尽各种手段,好不容易培育出六株不死神药,自己却无福消受,惨遭击杀,这种程度的仇恨,确实称得上是不共戴天。
叶林指尖尚有灰烬飘散,冯竞豪倒下的躯体还未彻底冷却,那具圣人之躯竟在落地瞬间寸寸龟裂,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暗红纹路——正是药园中所有不死神药上都存在的那种锈迹般的血痕。
“嗤……”
一声轻响,冯竞豪的左眼忽然爆开,一缕猩红雾气从中逸出,如活物般扭曲升腾,眨眼间竟凝成半张人脸轮廓,嘴唇翕动,却未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道极细、极冷的意念直刺叶林识海:
【你……不该碰它。】
叶林脚步微顿,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听清那意念的内容,却在那一瞬,识海深处沉寂已久的《九死禁典》残页猛地翻动一页,泛起幽蓝火光。火光映照之下,他眼前竟闪过一帧模糊画面:一座悬于混沌之上的倒悬山峦,山巅立着一尊无面石像,石像双手捧着一口紫金药炉,炉中烈焰翻涌,焰心赫然蜷缩着一条半死不活的赤鳞真龙,龙角断裂,双目空洞,口吐人言,字字泣血:
“……炼我三万年,只为养药……可药未熟,炉先裂……吾血尽染鸿蒙……汝等……终将尝此味。”
画面倏忽破碎。
叶林眉心微跳,右手无生剑嗡鸣不止,剑身寒芒吞吐,似在呼应某种古老共鸣。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抬眸,望向那口静静矗立的鸿蒙紫金药炉。
炉身表面那些“锈迹”,此刻在他眼中,已不再是斑驳污痕,而是一道道凝固的、尚未干涸的诅咒刻痕——以真龙之血为墨,以大道崩断为笔,以整座药园为纸,写就的禁忌誓约。
“原来不是污染……是封印。”叶林低语。
谢泓余光扫来,刀势一顿,妖刀黑月斜指地面,冷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叶林目光未移,嗓音却沉了三分,“这炉子,不是用来炼药的。”
谢泓眉头一拧:“那是干什么的?”
“是用来镇压的。”叶林终于转头,视线扫过六株不死神药,又掠过药园边缘那间茅草屋,“镇压一头被抽筋剥骨、剔魂炼魄、硬生生熬炼了三万年的赤鳞真龙残魂。它没死透,但也没活过来。它的血渗进神药根系,融进炉壁道纹,连这片空间都被它临终前反噬的大道怨念浸透了。谁碰神药,谁沾血;谁触药炉,谁承劫;谁破禁制,谁替它……赴那未完之祭。”
话音落,风停。
连谢泓呼吸都滞了一瞬。
罗赈嘉正被谢泓一刀劈得单膝跪地,嘴角溢血,闻言猛然抬头,眼中惊骇如潮水翻涌:“你是说……这药园……是坟?”
“是棺。”叶林纠正,目光重新落回王恩棋身上,“而且,还是口活棺。”
王恩棋脸色惨白如纸,左手断臂处血流已止,却止不住浑身颤抖。他盯着叶林,喉结滚动,嘶声问:“你……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也被它盯上了。”叶林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粒芝麻大小的暗红斑点,正缓缓搏动,如同一颗微缩的心脏。
谢泓眼神骤厉:“你什么时候中的?”
“从我踏进这片药园第一步开始。”叶林语气平静得可怕,“它认出了我的体质。禁咒师短命?呵……它觉得我比它还‘合适’当炉心。”
他顿了顿,看向王恩棋,唇角勾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你封印我,不是想炼我,是怕我……提前被它选中。”
王恩棋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在黄金犼焦黑的脊背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那头黄金犼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浑身金鳞簌簌抖落,露出底下溃烂发黑的皮肉——它方才硬抗雷霆时,其实已被那滴龙血气息悄然侵入,此刻正在急速腐化。
“所以……谢宝君不是被血杀的。”叶林缓步向前,靴底踩碎一片枯叶,发出脆响,“他是被‘接引’的。那滴血,是钥匙,也是饵。它要的从来不是杀人,是换人。换一个……能替它继续熬下去的‘新炉心’。”
谢泓收刀,刀尖垂地,沉吟片刻,忽然冷笑:“那你现在,算是被它选中了?”
“算是。”叶林点头,“但它太急了。它以为我怕死,所以迫不及待在我身上打下烙印,好让我主动往炉里跳。可它忘了……”他指尖轻轻一弹,掌心那粒暗红斑点微微震颤,却并未溃散,“我最不怕的,就是死。”
话音未落,他左手五指张开,掌心雷光骤然由银转青,再由青转紫,最后竟凝成一簇幽暗如墨的火焰——混沌劫火!
火焰无声跳跃,所过之处,空气无声湮灭,连光线都仿佛被吞噬殆尽。
“你疯了?”谢泓瞳孔骤缩,“那是龙血诅咒,你用劫火去烧,等于引爆整座药园的封印!”
“不烧,它才真要炸。”叶林抬眸,眼底幽火跃动,“它等不及了。王恩棋他们闯进来,禁制一破,它就醒了七分。再拖下去,等它彻底复苏,别说我们,整片北荒秘境都会塌成混沌墟土。与其让它慢慢蚕食,不如……我替它点一把火。”
他不再多言,一步踏出,直奔鸿蒙紫金药炉。
王恩棋终于崩溃,嘶吼着扑来:“住手!那是帝兵胚胎!毁了它,你什么都得不到!”
叶林看也未看他,左手混沌劫火凌空一划——
“禁咒·焚渊。”
火线如刀,无声无息斩向王恩棋咽喉。
王恩棋仓促横臂格挡,断臂处血光狂涌,竟凝聚成一面血盾。可那火线触及血盾的刹那,血盾连同他整条右臂,瞬间汽化,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他惨叫未出口,叶林已擦身而过,衣袖拂过他脸颊,带起一阵灼痛。
王恩棋僵在原地,半边脸皮开始龟裂、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暗红血肉。
他张了张嘴,却只喷出一口混着碎牙的黑血。
谢泓没拦,甚至没回头。
他只是望着罗赈嘉,声音低哑:“你还要拦我?”
罗赈嘉单膝跪地,古剑插在身前,剑身布满裂痕,虎口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药园泥土上砸出六个小坑。他抬头,看着谢泓,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挣扎,有不甘,更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清醒。
“谢泓……王老太君待我如子。”
“我知道。”谢泓颔首。
“她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若有一日,你与谢泓对上,不必顾忌她,只管遵心而行。”
罗赈嘉笑了,笑得满口是血:“她说,她信你,胜过信自己。”
谢泓沉默三息,忽然长叹一声,妖刀黑月缓缓归鞘。
“起来吧。”他说,“她没看错人。”
罗赈嘉怔住。
谢泓已转身,大步走向叶林,声音掷地有声:“需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