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道宫】
室溼化作了九首大蛇,横亘虚空,妖躯在雷霆之中滚动,每显化一分气势便攀升一截,愈发叫人心悸。
...
西海风急,浪如千刃劈空而至,卷起万丈银鳞,撞在聚窟洲边缘的玄晶崖上,碎作齑粉般的雾气。孟秋踏浪而行,足下不沾水,每一步落下,便有金芒自脚踝处迸射而出,在浪尖凝成一道寸许长的庚金符纹,随波沉浮,旋即消隐——那是他初试剑意所留下的“刻痕”,非为留名,乃为校准天地间金气流速与自身神念共振之频。
他未乘云,亦未御剑,只以肉身横渡沧溟。因库盈所言极是:若一来便撕裂秘境天幕,诸修望风而遁,反失了“引势”之效。真正的剑者,须知收比放更难,敛比斩更重。夷则十九裂,九道入青塘,一道落多宝,余者散于太虚,本就是一场大敛——敛尽旧锋,方见新锐。
聚窟洲自古为辛金主所镇,地脉中埋着十二根“兑金镇岳钉”,形如巨钉,实为活器,通连地心熔金河。昔年青閑玄君得其允准,在洲心凿出一隙,借辛金之坚、兑金之肃,藏一洞天,名曰【青霞境】。此境非以阵法遮蔽,而是以“不存”为基:它不在三界五行常理之中,如镜中影、水中月,唯当少阳初升、金乌未炽、离火将燃未燃之际,青霞自生,境门微启——恰是今日寅末卯初,天光将破未破之时。
孟秋立于洲北断鳌峰顶,抬手一指。
指尖金光暴涨,却非刺目,而是如秋霜初降,清冷而绵密。那光无声漫开,拂过山石、松针、岩缝间蛰伏的赤喙金蟾,蟾目微睁,瞳中映出一柄倒悬长剑——并非实体,乃是孟秋神念所化之“观想剑影”。此影一出,整座断鳌峰竟微微震颤,山腹深处传来闷雷滚动之声,似有无数金甲卫士在地底列阵待命。
“青閑前辈既学少阳阐道,又修乾巽剑术,所求者,非杀戮,乃裁决。”孟秋低语,声如金磬轻叩,“裁万物之冗,决阴阳之滞。故此境不设禁制,只设‘问’。”
话音未落,峰顶杏花忽簌簌而落,花瓣未及坠地,已在半空凝住,片片翻转,显出细密金篆——正是《少阳阐微经》中一段:“阳生于子,盛于午,极则返;阴生于午,盛于子,极则返。故裁其极,决其返,方见真阳不灭,真阴不涸。”
字字如钉,钉入虚空。
刹那之间,聚窟洲四野齐鸣!
东面碧海翻涌,浮出九艘青铜战船,船首雕作夔牛衔环,桅杆上悬着“许”字黑旗,旗下立着十余名青衫修士,为首一人不过二十许,眉骨高峭,眼底却无少年跳脱,唯有一片沉静如渊的灰白,仿佛久历霜雪而不化。此人腰佩一柄素鞘长剑,鞘身无纹,却隐隐透出青光,似有活物在内缓缓呼吸。
西岭赤砂丘上,三道紫气冲天而起,化作三位紫府真人,袍袖鼓荡,各执玉圭、铜铃、星盘,正掐诀推演天机。其中一人忽抚须而笑:“妙哉!青霞境现,竟以少阳经文为钥——这可不是寻常秘境,怕是专等‘证道未稳’之人入内问道!”
南岸渔村柴门吱呀推开,走出个赤足老妪,竹篮里盛着几尾银鳞小鱼,鱼鳃翕张,口吐细碎金泡,泡中竟映出断鳌峰顶那株杏树——树影摇曳,枝头却不见花,唯有一枚青果悬垂,果皮皲裂,渗出点点金汁,滴落处,地面浮起薄薄一层青霞。
北崖绝壁,一道灰影自石缝中渗出,如墨汁滴入清水,缓缓凝聚成人形。那人面容模糊,唯双掌泛着幽暗铜锈,指尖垂落的不是血,而是半凝固的液态庚金。他抬头望向峰顶,喉结滚动,无声开口,唇形分明是两个字:“孟秋”。
孟秋却似未觉。
他只是抬手,轻轻一握。
断鳌峰顶那株杏树轰然爆裂!不是焚毁,而是“解构”——枝干化为千万道金线,叶片碎作亿万点青光,花蕊崩散为一缕缕澄澈剑息,所有碎片并未坠落,反而逆流而上,于半空重新拼合,却不再是一棵树,而是一柄三尺青锋!
剑身通体澄碧,却无锋刃,唯在剑脊处浮凸一行小篆:【裁极·决返·守中】。
此剑悬空,嗡然长吟,声波所及之处,海上浪势陡缓,云层裂开一线,漏下一束纯白日光,不偏不倚,正照在那柄青锋之上。光与剑相触,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铮——!
青霞境,开了。
并非洞开一道门户,而是整座聚窟洲的地貌悄然偏移半寸——如同一幅古画被人斜斜抽动了一角。原本该是礁石的地方,浮现出一片青玉阶;本该是海沟的所在,升腾起七重云台;而断鳌峰正下方,大地无声陷落,露出一口幽深古井,井口缭绕着淡青雾气,雾中隐约可见飞檐斗拱、琉璃瓦当。
“进!”许姓青年一声低喝,足下青铜战船化作流光,率先撞入青雾。
其余修士再不迟疑,紫府真人收了星盘,踏雾而行;赤足老妪提篮迈步,篮中银鱼跃出,化作七道银梭为其开路;那铜锈灰影则如烟般没入井壁石缝,瞬息不见。
孟秋这才缓缓转身。
身后不知何时已立着一名灰袍少年,约莫十六七岁,面容清瘦,左颊有一道细长旧疤,此刻正微微发亮,如嵌了条金丝。他手中捧着一只朱漆托盘,盘中盛着三样物事:一枚青皮核桃,一枚铜钱,还有一截焦黑木枝。
“许砚。”孟秋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海潮与剑吟,“你入青霞境,不是为寻宝。”
少年抬起头,目光澄澈,毫无惧色:“晚辈知道。家祖曾言,少阳之道,贵在‘生发’,可晚辈三年前筑基,至今未能凝出一丝少阳真火,反倒每逢朔望,丹田如坠冰窟,寒气蚀脉……他们说,这是血脉驳杂之症。”
孟秋望着他左颊那道金丝疤痕,忽然伸手,指尖掠过那疤痕表面。
嗤——
一缕极细的庚金之气刺入,少年身躯剧震,却未退半步,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眼中却燃起一点幽青火苗,微弱,却倔强不熄。
“驳杂?”孟秋轻笑,金甲胸甲上浮起细密纹路,如秋霜覆刃,“姜氏血脉本就含金母之息,少阳为阳中之阳,金母为阴中之阴——阴极生阳,阳极返阴,你体内寒气,不是病灶,是‘胎火未引’。”
他屈指一弹,那枚青皮核桃“啪”地裂开,露出内里莹白果仁,果仁中央,竟蜷缩着一条半寸长的青鳞小蛇,蛇首微昂,口中衔着一粒米粒大小的赤红火种。
“青閑玄君当年在此境中,埋下九枚‘青阳核’,内孕少阳初火。此为第一枚。取它,吞下,不必运功,只守心台,看它如何烧穿你丹田寒瘴。”
许砚双手微颤,却稳稳托住托盘。他盯着那青鳞小蛇,忽觉左颊疤痕灼烫如烙,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肉深处苏醒,顺着血脉向上攀爬,直抵眉心。
就在此时——
轰隆!!!
整座青霞境剧烈震荡!井口青雾翻涌如沸,七重云台崩塌三重,断鳌峰顶那柄青锋嗡鸣骤急,剑身浮现蛛网般裂痕!
“不好!”紫府真人中那执玉圭者面色惨变,“有东西在撞‘悖阳锁’!”
孟秋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