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清越,自极西而来,初时如露滴空潭,继而如松涛过壑,最后竟化作千军万马奔涌之声,却无丝毫杀伐气,只有一种浩浩汤汤、沛然莫御的“正”。
琴音所至,漫天残沙竟自行排列,聚成一行行篆字,悬于半空:
【礼者,天理之节文也。今节文既乱,何以正之?】
字字如金石坠地,震得众人耳膜嗡鸣。
碧陌脸色剧变:“清崇魔土……清崇琴!”
话音未落,西方天际云气翻涌,竟被琴音生生剖开一道缝隙。缝隙之后,并非苍穹,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广袤平原——土地皲裂,河道干涸,焦黑的树桩如墓碑林立,唯有一座孤峰矗立中央,峰顶盘坐着一位素衣老者,膝上横着一张无弦古琴。
清崇魔土之主,清崇真人。
他并未睁眼,只以指尖轻抚琴身,那七行篆字便如活物般游动起来,重新排列组合:
【赦者不赦,责者不责。唯守其正,方为大道。】
许玄凝视那行字,久久不语。
风,又起了。
这一次,是带着湿润水汽的东南风,拂过众人面颊,吹散最后一点黄尘。远处,一株枯死多年的胡杨树梢,竟悄然绽出一点嫩绿。
碧陌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剑仙,你接了赦种,可想过后果?”
“想过。”许玄望向天际那道灰蒙蒙的缝隙,“赦道一出,霄雷必衰。因为赦是解构,雷是建构;赦是消融,雷是劈开。二者同源而相斥,如同阴阳两仪,不可并存于一境。”
“那你还接?”
“不接,它便永远在地下听着。”许玄转过身,目光扫过仪泰、谢括、碧陌,最后落在许法言身上,“而我们,永远在忙着责问别人,却忘了问问自己——我们劈下的每一记雷霆,究竟是为了护持什么?还是仅仅……为了证明自己有权劈下?”
他顿了顿,袖袍轻扬,掌心那枚青种悄然没入地面。
刹那间,以落种处为中心,一圈青色涟漪无声扩散。所过之处,沙粒化为沃土,焦石绽出青苔,连空气中飘浮的微尘,都染上一抹温润绿意。
“十年内,大幽荒野不会再起风沙。”许玄的声音平静无波,“但十年后,若无人再听它说话……风沙,会比从前更烈十倍。”
他不再看那裂隙,不再看西方缝隙,只对谢括道:“谢兄,借贵宗《九章律》原本一观,三日后,我亲自送还。”
谢括一怔,随即郑重颔首:“自然。”
碧陌欲言又止,最终只深深看了许玄一眼,腰间木剑一声清鸣,化作一道青光,破空而去。
仪泰真人抚须长叹:“剑仙此举,是救一地,是救一‘道’啊……”
许玄未答,只负手立于风中,望着那株抽芽的胡杨,许久,才低声道:
“不是救。是还。”
风过胡杨,新叶簌簌,如无数细小的手掌,在轻轻鼓掌。
远处,许法言已起身,默默走向大漠深处。他脚步很慢,每一步落下,脚边便悄然生出一茎青草。身后,那道曾裂开大地的缝隙,正被新生的藤蔓温柔覆盖,藤蔓之上,结出细小的、洁白的花。
花无香,却让经过的飞鸟驻足,让游荡的流风停驻,让整个大漠的呼吸,都变得缓慢而安宁。
许玄知道,那不是结束。
是开始。
是当第一粒赦种落地,第一株青草破土,第一朵白花绽放时,天地之间,某种早已被遗忘的契约,正被一只沉默的手,缓缓拾起。
而他的霄雷,正悬于头顶,如一把出鞘半寸的剑。
剑尖所指,并非邪祟。
是那枚青种,是那株胡杨,是那朵白花,是许法言渐行渐远的背影,是西方缝隙中清崇真人抚琴的素手,是北斗偏移三寸的星轨,是……他自己。
风沙止了。
可真正的雷,才刚刚,要落下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