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覆灭乐欲已有三日,许玄端坐山中洞府内,心神已经归于洞天,开始准备起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融合太易道衍的碎片。
大赤天中。
清气流转,白云飘散。
无形之风...
西海之滨,暮色如铁。
夏土阳州帝宫深处,血光翻涌不息,仿佛整座宫阙都浸在未干的朱砂里。那不是寻常鲜血,而是被「燥阳」真火反复淬炼过的赤煞精炁,一缕便能灼穿地脉、焚尽魂识。殿中七根蟠龙金柱早已失却光泽,表面浮起蛛网般的暗红裂痕,每一道裂隙里,都有细如发丝的金乌翎羽状符文缓缓游走——那是金乌遗蜕所化之禁制,亦是冥谙亲手布下的【日蚀九重锁】。
杨重昼立于殿角,指尖轻抚腰间古剑「丙阳」,剑鞘上蚀刻的三足乌纹正微微发烫。他忽而抬眼,望向太虚某处——那里,一道极淡的银灰气机正自南而来,如针尖刺破浓雾,无声无息,却令整座帝宫的燥热为之一滞。
“来了。”他低声道。
话音未落,殿外风起,卷着腥咸海气撞开千斤铜门。一位青衫道人缓步而入,衣袂不扬,足下却无影。他手中托着一枚半透明玉简,内里封存着三寸微光,光中浮沉无数细小符篆,皆作逆旋之态,仿若星轨倒流。
正是普度圣土遣来的使节,【逆时观】副掌教,明晦子。
冥谙未动,只将右手五指缓缓收拢。他指尖所过之处,空气凝成五枚墨色小印,悬停于胸前,各自映出一尊模糊神像:首为苍老农夫,手持耒耜;次为佝偻老妪,怀抱陶罐;三为赤脚童子,捧一株稻穗;四为披甲将军,背负长弓;末为白发僧人,合十垂目。五像非佛非道非儒,却是上古「社稷五祀」之真形,早已湮灭于周礼之后,唯存于金乌秘典残卷之中。
“明晦子道友远来,可带了圣土的‘允诺’?”冥谙开口,声如锈铁相磨。
明晦子止步三丈之外,将玉简徐徐举起:“圣土允诺:若夏土愿以【未明】为基,重立‘太初历’,推演‘九劫归元’之数,则普度圣土可助贵朝镇压离火反噬,更许‘逆时观’与‘赤霄坛’共参《焚天晷图》。”
“太初历?”柳行芳冷笑,“你们把‘未明’当香料撒?那东西沾上一点,连太虚都会打结,何况历法?”
“正因打结,方显真序。”明晦子平静道,“未明非乱,乃‘不可见之序’。譬如盲者抚琴,指下错音百出,然其心所向之曲调,实为天地本有之律。普度圣土所求,非是贵朝改旗易帜,而是请冥谙大人,以燥阳真火为引,将未明之炁炼入‘日晷’核心——届时,一日可分九百六十刻,一刻可纳万息,一息之内,足成生死轮回。”
殿内霎时寂静。
连那翻涌血光都凝滞了一瞬。
杨重昼瞳孔骤缩。他忽然明白为何明晦子敢孤身入此——此人根本不是来谈判的,而是来献祭的。献祭的不是自己,而是整个夏土的时间。
冥谙沉默良久,忽然抬手,五枚墨印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灰烬,尽数落向明晦子脚下。灰烬落地即燃,却不生焰,只腾起一缕缕青烟,烟中隐约浮现字迹:**“癸未年,七月廿三,申时三刻,伏羲陵崩。”**
明晦子面色不变,只轻轻一拂袖,青烟散尽。
“原来如此。”冥谙终于起身,黑袍鼓荡如帆,“你们早知‘伏羲陵崩’一事,更知那陵下所镇,并非先圣遗骨,而是‘太初历’断代之前,最后一块完整的‘晷石’。如今陵崩,晷石裂为七十二片,散落九州……而你们要我做的,是以燥阳为炉,未明为炭,替你们将碎石重熔为一。”
“不错。”明晦子点头,“但非为复原旧历,而是铸就新晷。此晷一旦立成,贵朝疆域之内,时间流速将受‘日昃’调控——战时可令敌军一日如百年,休养生息时则可令一岁仅如一日。此乃真正的‘帝道’,而非空谈仁政。”
“好一个帝道。”柳行芳忽而大笑,笑声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而落,“可若时辰倒转,昔年被你们‘逆时观’剜去双眼的那些巫觋,会不会突然睁开眼,看见你们正在焚毁他们用命护住的历碑?”
明晦子首次露出一丝动摇,但很快敛去:“巫觋护的是‘人’之历,我等铸的是‘天’之晷。人终将死,天晷长存。”
“天晷长存?”冥谙忽然嗤笑,抬手指向殿外血云,“你抬头看看,天上那轮太阳,可是真的?”
明晦子霍然仰首。
只见天幕之上,赫然悬着两轮“日”——一为血红,裂痕纵横,正是阳州帝宫所映之象;另一轮却呈惨白,边缘浮动着细密锯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啃食着血日轮廓。那并非幻术,而是真实存在的天象异变。白日蚀血日,如同刀锋削肉,每啃下一寸,下方帝宫便震颤一分,金柱裂痕更深三分。
“那是……‘金乌反照’?”明晦子声音微颤。
“不。”冥谙目光幽深,“那是‘暾阳’在呼吸。”
话音未落,白日骤然暴涨!惨白光芒如利刃刺下,瞬间贯穿殿顶,在青砖地面烙出一道灼烧痕迹——痕迹蜿蜒如蛇,尽头竟是一枚清晰脚印,足尖朝向殿门,仿佛有人刚从天而降,踏过此处。
明晦子低头凝视那脚印,额角渗出冷汗。他认得这印记——普度圣土藏经阁最底层,那卷禁阅的《金乌涅槃录》残页上,正绘着同样一枚脚印,旁注八字:**“日轮初转,足踏未明。”**
原来暾阳并未真正陨落。
它只是将自己拆解为九十九道“日轮”,沉入九州地脉,静待时机。而今第一轮已苏醒,且……主动踏入了夏土帝宫。
殿内死寂。
连杨重昼的丙阳剑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明晦子深深吸气,忽然屈膝,对着那枚脚印,恭恭敬敬叩首三次。额头触地之声清脆,竟似金铁交击。
“圣土……允了。”他再起身时,眼中已无半分倨傲,唯有一片沉静的敬畏,“但需冥谙大人亲赴南海,于‘归墟晷台’之上,以燥阳真火为引,点燃未明之薪。七日之内,晷成;七日之后,伏羲陵废墟之下,自会升起新的‘太初晷’。”
冥谙凝视他片刻,缓缓颔首:“可。”
明晦子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铃铛,轻轻一摇。
铃声清越,却无回响。
“此物名‘噤时铃’,赠予大人。”他将铃铛置于案上,“持此铃者,可于晷成之前,屏蔽一切‘时间窥探’。包括……那位正在锦都浣霓山,借辟虚律法修行《太有新勘神旨》的朱慈真人。”
冥谙目光一凛。
明晦子已飘然而出,身影融入门外血色暮霭,再无踪迹。
殿内只剩三人。
杨重昼沉默良久,忽然开口:“朱慈……他修的是社雷,社主之道,本应最重‘时序’。可如今,他偏偏在修一门能勘破‘时间’的神旨。”
“所以他才最该死。”柳行芳冷冷接道,“社雷司刑,若连‘时间’都能篡改,律法何存?雷霆何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