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那声音已至头顶!
方云华仰首——只见廊顶横梁之上,数十根肉眼几不可察的银线正自虚空浮现,每根线上,都悬垂着一枚青灰色的、核桃大小的枯果。果壳皲裂,缝隙里钻出细如蛛丝的灰雾,正丝丝缕缕,朝着他与老实和尚天灵盖悄然垂落。
“退!”老实和尚暴喝,竹节杖悍然点向地面!
轰——!
青砖炸裂,气浪掀飞廊柱上积尘。方云华被他硬生生拽离原位,双脚离地三尺,堪堪避过那灰雾笼罩之域。而原先所立之处,青砖表面竟已泛起一层惨白霜晶,霜晶之下,砖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酥化、剥落,簌簌成粉!
“是‘腐心瘴’!”老实和尚喘息未定,右瞳赤芒暴涨,“施主小心!放瘴之人……就在墙外!”
他话音未落,院墙外已有人踏碎瓦砾,翻身跃入。
来人未着甲胄,未佩兵刃,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打,裤脚高高挽至小腿,露出两条精悍如铁的腿肌。他脸上蒙着半幅黑巾,唯余一双眼睛——冷、锐、深不见底,瞳孔深处似有无数细小漩涡在缓慢旋转,令人一望便心神恍惚。
最令方云华浑身血液冻结的,是此人左手小指——缺失一截,断口处覆盖着暗红色的、类似珊瑚般的诡异硬痂。
与沙曼腕上那道旧伤,如出一辙。
那人落地无声,目光扫过老实和尚右眼,又掠过方云华手中未出鞘的止水,最后,久久停驻在他左手手背上——那三道银色新月烙印之上。
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
不是笑。
是某种古老祭仪上,献祭者面对神祇时,那近乎虔诚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方剑仙……”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砂砾在生锈铁匣中滚动,“你手背上,刻着别人的印记。”
方云华未答。
他只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正对那人——那三道银痕,在月光下骤然炽亮,如熔银流淌!
同一刹那,老实和尚右瞳琥珀色光芒暴涨,竹节杖尖端嗡鸣震颤,杖头一点寒星倏然迸射,直取对方咽喉!
那人却动也未动。
只微微侧首。
那点寒星便擦着他耳际掠过,“叮”一声钉入身后梧桐树干,深入半尺,犹自嗡嗡震颤。
而他右手,已抬起。
五指虚张,掌心向下,缓缓按下。
方云华脚下青砖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至三步之外。裂痕之中,竟有幽蓝色火苗悄然腾起,焰苗摇曳,无声无息,却将四周空气灼烧得扭曲变形。
“幽冥火……”老实和尚倒吸一口冷气,声音陡然变调,“你是……‘阴司手’萧无?!”
那人——萧无——终于收回手,目光却越过老实和尚,牢牢锁住方云华:
“沙曼让我问你——”
“若你早知她左眼所蒙黑绸之下,并非血肉,而是一枚能吞噬月华、反哺‘焚心炉’的‘引魂珏’……”
“你还敢不敢,在紫禁之巅,为她挡下那最后一剑?”
方云华的手,第一次,在无人可见的角度,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因恐惧,不是因愤怒。
而是某种庞大到足以撕裂胸膛的、迟来的、滚烫的痛楚,正顺着那三道银色烙印,逆流而上,直抵心口。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月光忽然被一片急速飘过的云翳遮蔽。
整个庭院,霎时陷入一片浓稠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唯有萧无眼中,那无数细小漩涡,正疯狂旋转,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仿佛要将这黑夜,连同方云华此刻的沉默,一同拖入永劫不复的深渊。
而就在这黑暗彻底吞没一切之前,方云华终于听见自己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敢。”
字落,止水剑鞘,轰然炸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