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BJ的霓虹在雨雾里洇成一片片毛边光斑，像打翻的荧光颜料。我盯着手机右上角时间：23:57。再过三分钟，就是今夜子时。师父说，阴气最盛的七十二分钟里，若镇魂铃响三次而无血痕，便算过了第一关。
门缝底下渗进一缕青灰雾气，蛇一样盘上拖鞋边缘。我后颈汗毛猛地竖起，却没动。这已经是今晚第七次了——从下车拖着行李箱穿过酒店大堂开始，那些雾就黏在鞋跟后面，像甩不脱的影子。前台小姑娘递房卡时手腕内侧有道淡青淤痕，形状像半枚残缺的铜钱；电梯镜面映出我身后空荡荡的轿厢，可余光分明瞥见第三层台阶上蹲着个穿红肚兜的小孩，正用指甲一下下抠着金属门缝。
我慢慢把手机倒扣在膝头。
浴室门虚掩着。三分钟前，那只叫“玄甲”的三花猫正蹲在洗手池边舔爪子，尾巴尖垂下来，轻轻扫过排水口——那里卡着一根半融化的蜡烛芯，蜡油凝成暗红小丘，形如凝固的血痂。
现在浴室里没声。
我数到二十七，起身，赤脚踩过冰凉地砖。门缝里没有光。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着檀香与铁锈味的湿气扑面而来。玄甲背对我蹲在浴缸沿上，脊背弓得极紧，尾巴僵直如棍。它面前，浴缸水面平静如墨，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LED灯——可灯明明是冷白色，水里映出的却是昏黄摇曳的烛火。
“喵。”
它喉咙里滚出的声音不像猫叫，倒像生锈铰链被强行拧开。
我屏住呼吸靠近。水面倒影里，烛火忽然向左倾斜三十度。与此同时，玄甲右耳尖一滴血珠缓缓沁出，沿着耳廓滑落，“嗒”一声砸进水里。水面没漾开涟漪，那滴血却像坠入深井，无声无息沉下去，只留下一个针尖大的黑点，迅速扩散成蛛网状裂纹。
“咔嚓。”
浴缸釉面传来细微脆响。我低头，看见玄甲前爪按着的位置，一圈蛛网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整个浴缸内壁。裂纹深处透出暗红微光，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正隔着瓷胎搏动。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
不是铃声，是某种高频蜂鸣，像指甲在玻璃板上反复刮擦。我掏出来，屏幕亮着师父发来的语音条，标题栏显示“子时·铃响”。点开，电流杂音里夹着沙哑人声：“……它若回头看你，立刻捂住它眼睛——记住，是捂，不是遮，五指要压进皮毛根部……”
话音未落，玄甲突然转身。
它瞳孔已全然漆黑，不见一丝金绿，眼白则浮起薄薄一层青膜，如同蒙了陈年宣纸。最骇人的是它左眼——瞳仁中央竟嵌着一枚铜钱大小的暗红印记，边缘凸起如烧熔的铜液，正随它眨眼微微起伏。
我伸手的动作比脑子快。
五指带着掌心汗意狠狠压进它颈后厚毛。玄甲浑身肌肉瞬间绷成石块，喉咙里爆出低吼，不是猫科动物该有的频率，倒像地下管道里奔涌的浊流。它拼命仰头想挣脱，我膝盖顶住浴缸边缘发力，左手死死扣住它下颌，拇指抵住咽喉软骨下方——那是师父教的“锁喉不伤气”的法子，专制那些借尸还魂的暴烈魂魄。
“别看水……别看倒影……”我咬着后槽牙挤出字，掌心全是滑腻冷汗，“你要是敢睁眼，我就把你塞进装朱砂的锡罐里腌三天！”
玄甲喉咙里的吼声顿了一下。
紧接着，它整颗头猛地向后一仰，撞在我手肘关节上。剧痛让我手指松了半分，就这一瞬，它左眼那枚铜钱印记骤然亮起！暗红光芒刺得我眼泪直流，视线里只剩一片燃烧的赤色。耳边响起密集鼓点，由远及近，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太阳穴上——咚、咚、咚——
不是幻听。
浴室门外，走廊地板传来清晰脚步声。不疾不徐，鞋底与瓷砖相触发出沉闷“噗噗”声，像湿透的棉布裹着石头在拖行。脚步停在门口，三秒后，门把手开始缓慢旋转。
玄甲突然安静了。
它不再挣扎，只是把整张脸埋进我小臂内侧，胡须蹭着皮肤微微发颤。那枚铜钱印记的红光却越来越盛，几乎要灼穿我的袖子。我左手还掐着它下颌，右手却鬼使神差摸向裤袋——那里有张叠成三角的黄纸符，朱砂画的“敕”字尚未干透。
指尖刚碰到符纸边角，玄甲猛地抬头，一口咬住我食指指腹。
没破皮，但力道大得惊人。它牙齿深深陷进皮肉，舌尖却异常温热，带着奇异的酥麻感，像含着一小块融化的蜂蜜糖。更诡异的是，我腕骨内侧突然一烫，低头看见皮肤下浮出细密金线，蜿蜒爬向手背，最终在虎口处聚成个模糊篆体“守”字——那字迹竟与玄甲左眼铜钱印记的纹路一模一样。
门外，门把手停止转动。
“吱呀——”
门被推开一道缝。
穿红肚兜的小孩站在门口，脖子以不可能的角度歪向左边，下巴几乎贴着肩胛骨。它手里拎着个褪色的塑料袋，袋口敞开，露出半截焦黑的槐树枝，枝头挂着三枚青皮核桃，核桃表面刻着歪斜的“寿”字。
“姐姐……”小孩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你家猫……偷吃我的供果啦。”
我喉结上下滚动，没接话。玄甲仍咬着我手指，尾巴却悄然卷上我小腿，一圈圈缠紧，毛茸茸的尾尖抵着我踝骨，微微发烫。
小孩歪着头，空洞的眼窝转向浴缸。水面倒影里，那簇昏黄烛火正疯狂摇曳，火苗拉长成细丝，丝丝缕缕飘向小孩方向。而浴缸内壁的蛛网裂纹中，暗红光芒忽明忽暗，仿佛呼应着什么。
“它吃了三颗。”小孩伸出舌头，舌尖分叉成两股，各顶着颗青皮核桃，“得还六颗。”
玄甲终于松开我手指，转头看向小孩，黑瞳里映出对方扭曲的轮廓。它喉头滚动，发出咕噜声，随即抬起右前爪，慢条斯理舔了舔爪垫——那里不知何时沾了点暗红蜡油，在灯光下泛着琥珀光泽。
小孩咯咯笑起来，笑声像玻璃珠滚进空陶罐。它晃了晃塑料袋，袋中槐树枝哗啦作响，三枚青皮核桃齐齐裂开细缝，渗出粘稠黑汁，顺着树枝滴落在地毯上，瞬间蚀出三个拳头大的焦黑窟窿。
“还差三颗。”小孩说，歪着的脖子突然“咔”一声正回来，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现在，换你喂。”
它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扔，转身蹦跳着离开，红肚兜下摆掀起，露出腰背处一片青紫皮肉，上面用炭笔潦草画着个圆圈，圈里写着“廿三”。
门自动合拢。
我喘着粗气靠在浴缸边，低头看玄甲。它正用爪子拨弄地上那截槐树枝，鼻尖凑近嗅了嗅，然后——慢条斯理地，用臼齿咬断最细的那根分杈，吞了下去。
“你……”我声音嘶哑，“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玄甲抬眼，左眼铜钱印记的红光已敛去大半，只剩一点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