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哪是避战？分明是把东海当练功房，拿龙宫的阵纹当磨刀石，拿蚀骨蝠鲼当试药人……”

    “嘘。”赵慕兰竖起食指，眸光骤然锐利如刀，“来了。”

    地穴之外，海水无声分开，一道素白衣影踏波而来。她足下未生莲台，却有九朵青莲虚影次第绽放，每一步落下，莲瓣便凝成实体，随即化为齑粉，齑粉又聚成新的莲影。衣袂翻飞间，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古朴，唯有剑尖一点寒芒，如星坠海，刺得人神魂生疼。

    “惊鸿夫人。”赵慕兰起身，拂袖整衣，“翠花师姐，别来无恙。”

    白衣女子在洞口停步，青莲虚影尽数敛去。她抬眸望来，眉目如画，却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片沉寂千年的寒潭。那双眼睛扫过赵慕兰掌心幽焰，又掠过大白龟甲金纹，最后落在那面未成的八光真君府上，唇角终于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小师弟，你把东海搅得……很热闹。”

    赵慕兰坦然迎视：“师姐若不来，这热闹才真叫寂寞。”

    “寂寞？”惊鸿夫人轻笑一声，竟如冰河乍裂，“我刚从天墉城回来。姜如絮说，你托她炼的八阶顶级炼毛球丹，已成七炉。庄馨妍替你试了丹效，服丹者肉身强度提升二百三十头龙象之力，且无丝毫药毒残留。”她顿了顿，目光如电，“她还说，你让天鹤宗带去的七十七枚八阶圆满妖丹……全是从雪域洞天带出来的。可雪域洞天，十年前就被苍岚仙府余波彻底封死，连元婴真君都进不去。”

    赵慕兰神色不变：“所以？”

    “所以，”惊鸿夫人向前一步，足下青莲虚影骤然暴涨，化作一道青色剑光直刺赵慕兰眉心，“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去过苍岚仙府？”

    剑光未至，赵慕兰已觉眉心刺痛，仿佛有千万根冰针扎入识海。她不闪不避，只是摊开左手，掌心幽蓝火焰微微摇曳。那剑光触及火焰的刹那，竟如沸水浇雪，嗤嗤作响，青莲虚影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青色光点，又被火焰中冰晶尽数吸纳。

    “师姐，”赵慕兰的声音平静无波，“你试我修为，我不怪你。但若再问一句不该问的……”她掌心火焰猛然暴涨，幽蓝之中翻涌出点点金红，“我就只能请你尝尝，这‘焚海凝晶’的第一味。”

    惊鸿夫人瞳孔骤缩，足下青莲轰然炸裂，身形暴退十丈，袖中长剑铮然出鞘三寸，寒芒吞吐不定。她死死盯着赵慕兰掌心那团幽焰，一字一句道：“……你竟真把青莲地心玄冰焰，炼成了自己的东西？”

    “不是炼成，”赵慕兰缓缓收手，火焰隐去，只余掌心一点幽蓝印记，“是让它，认我为主。”

    洞穴内外，一时寂静无声。唯有海水在远处低吼，如远古巨兽的喘息。大白仰起龟首，望着惊鸿夫人手中半出鞘的长剑，忽然瓮声瓮气道：“夫人，您这剑……鞘上刻着‘东荒剑冢’四个字。可东荒剑冢，八百年前就被天道宗一剑劈开，埋了三万把断剑。您这剑鞘，是从断剑堆里扒拉出来的吧？”

    惊鸿夫人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赵慕兰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师姐，咱们不如开门见山。你既从天墉城来，想必已知陈宗师与陈平安宗弟子之事。他们为何盯上天水门？因我陈江河，还是因你惊鸿夫人？”

    惊鸿夫人沉默良久，终将长剑缓缓推回鞘中。她抬手，摘下发间一支青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含苞青莲。指尖轻捻，玉簪寸寸化为粉末，粉末中却浮起一枚血色印记——形如九首蚀天相，却比方才蝠鲼所化的虚影更加狰狞，九首中央，一颗墨绿星辰正缓缓旋转。

    “这是龙宫‘蚀天殿’的印记。”她声音低沉，“三日前，我在东海深处找到它。同时找到的，还有七十二具蚀骨蝠鲼的残骸，以及……一截断掉的龙角。”

    赵慕兰眸光一凝：“辣条？”

    “他没事。”惊鸿夫人摇头，“但他闯入了蚀天殿核心，触发了真正的九曜锁龙阵。阵眼歪了，是因为有人提前毁掉了三处阵基。而毁阵之人，”她目光如刀，直刺赵慕兰双眼，“留下的气息，与你掌心幽焰同源。”

    洞穴内，水流凝滞，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大白缓缓伏下身子，龟甲金纹尽数黯淡，仿佛一头蛰伏的太古巨兽。赵慕兰却依旧站立，背脊挺直如松，掌心幽蓝印记悄然隐去，只余下温润玉色。

    “师姐，”她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你信我，还是信龙宫？”

    惊鸿夫人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看着赵慕兰，看了很久，久到洞外海水换了三次潮汐。最终，她将手中那枚血色印记轻轻一抛，印记在半空化作点点血光，如萤火般飘向赵慕兰。

    “信你一次。”她转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影孤峭如剑，“但若我发现你骗我……”

    “师姐会如何？”赵慕兰问。

    惊鸿夫人未回头，只留下一句话，随海风飘散：“我会亲手，把你炼成我的剑胚。”

    白衣身影融入海水，杳然无踪。大白长长吁出一口气，龟甲金纹重新亮起：“主人，她这是……信了？”

    赵慕兰伸出手，接住最后一粒血色萤火。萤火触掌即融，化作一缕微凉气息，钻入她眉心。刹那间，无数破碎画面在识海炸开——翻涌的黑色海水、九颗旋转的墨绿星辰、断角上蜿蜒的金色血纹、以及……一双在深渊尽头缓缓睁开的、毫无温度的竖瞳。

    她闭目，任那缕气息在经脉中游走，最终沉入丹田，与四纹金丹融为一体。金丹表面，悄然浮现出一道极淡的九首蚀天相轮廓。

    “不。”赵慕兰睁开眼，眸中幽蓝一闪而逝，“她信的不是我。她信的是，我能帮她找到那个……毁掉阵基的人。”

    大白愣住：“可……毁阵基的人就是你啊？”

    赵慕兰弯腰，拾起地上一枚被剑气削落的青玉簪碎片，指尖摩挲着断口处细微的螺旋纹路：“你看这断口。螺旋纹向右，是剑修以‘逆鳞式’斩出；向左，是龙族以‘绞龙劲’撕裂。可这断口……”她将碎片举到眼前，幽蓝印记在指尖一闪，“左右各半。”

    大白凑近一看，果然如此。

    “所以，”赵慕兰将碎片收入袖中，声音平静如深海，“毁阵基的，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她走向地穴深处，那里静静躺着第二面镜胚。指尖轻抚镜面，幽蓝火焰无声燃起，映照出她眼底深处，那一片正缓缓旋转的、墨绿色的星辰。

    东海，远比想象中更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