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砂熠熠生辉,正是北斗七星。星图之下,一行小字以朱砂写就,笔锋凌厉如刀:“溯光返影,照见本心。非至绝境,勿启此卷。”
——这是他三年前在四劫岛废墟最底层,从一具怀抱龟甲的元婴骸骨手中,取下的最后一份遗物。骸骨胸前,赫然嵌着半枚破碎的昊真君残片。
姬无烬脸色骤变:“四劫岛……那位‘守星人’?!”
陈江河颔首,指尖拂过星图,那七点银砂竟微微颤动,仿佛呼应着某种遥远律动。他忽而一笑,笑容里没了疲惫,只剩一种近乎妖异的清明:“南宫朔以为他在窥探我,却不知,我才是那只一直伏在暗处,等他主动撞进网里的蜘蛛。”
话音未落,他袖中大白猛地昂首,雪白颈项绷成一道优美弧线,口中吐出一颗拇指大小的浑圆珠子。珠子通体漆黑,内里却有无数细小金色光点旋转不休,如微缩星河。正是它吞噬陈江河法力后,以自身妖元凝练而成的“吞天鼎”雏形——尚未开鼎,已具吞纳万象之相。
“主人,他回来了。”大白声音陡然变得肃杀,“不在天上,不在海上……在水下。”
陈江河目光骤然投向脚下。
海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漫天星斗。可就在那星影深处,一点幽蓝光芒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上浮,如一颗坠落的星辰,无声无息,却令整片海域的温度骤降十度。海水开始凝结出细密冰晶,冰晶表面,浮现出无数扭曲符文,正是星罗海散修联盟最高秘术——“海渊归墟阵”的起手印纹。
南宫朔没走。
他沉入海底,以自身精血为引,以蚀骨盐雾为墨,以海底万年玄铁为纸,正在绘制一张覆盖百里的杀阵。此阵一旦完成,无需他出手,陈江河脚下一寸海水,便会化作亿万根蚀骨冰针,自下而上,将他连同昊真君一同绞成齑粉。
而此刻,阵眼所在,正是陈江河方才滴落金莲血的位置。
姬无烬脸色惨白,张口欲呼,却被陈江河抬手制止。后者缓缓闭目,再睁眼时,瞳仁深处,竟有七点微光次第亮起,与袖中大白吐出的黑色珠子里的星河遥相呼应。
他没动用昊真君。
也没召唤冰蛟。
只是轻轻抬起右脚,足尖在海面一点。
咚。
一声轻响,如古钟初叩。
整片东海,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住脉搏,骤然停止起伏。浪止,风息,连悬浮半空的水珠都凝固不动。唯有那倒映的星河,开始以陈江河足下为中心,疯狂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亮,最终化作一道直径百丈的璀璨星漩,将他与姬无烬、飞舟、冰蛟,尽数纳入其中。
星漩之外,海面依旧平静,倒影依旧清晰。
星漩之内,却已自成一方微缩天地。
南宫朔布下的海渊归墟阵,阵纹刚刚蔓延至星漩边缘,便如撞上无形壁垒,所有幽蓝符文剧烈震颤,继而寸寸崩解,化作点点荧光,被星漩无声吸纳。
阵眼处,那滴金莲血正悬浮于漩涡中心,血珠表面,竟浮现出南宫朔惊骇欲绝的面孔——正是他心生杀念刹那,被溯息捕获的神魂投影。
陈江河俯视着那张脸,唇角微扬,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凿入虚空:
“南宫朔,你漏算了一件事。”
“我袖中的这只龟,从来就不是我的灵宠。”
“它是我的……道友。”
话音落,星漩轰然内敛,缩为一点,没入陈江河眉心。他足下海水重新涌动,浪花轻拍船舷,仿佛方才一切从未发生。
远处,一道狼狈遁光正撕裂云层,仓皇远去,速度比来时快了三倍不止。
姬无烬僵在原地,手中赤铜龟甲“当啷”一声掉入海中,沉底。
陈江河弯腰,从海面捞起那枚龟甲,指尖拂过甲面水纹,轻声道:“老龟,别装了。我知道你能听懂。”
龟甲纹路骤然一亮,竟真的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响起:
“……小友,下次打架,提前吱一声。老龟我刚睡醒,差点被你这星漩搅散了魂儿。”
陈江河终于放声大笑,笑声清越,震得海面涟漪层层扩散,直抵天际。
笑声未歇,他袖中大白忽然竖起耳朵,雪白尾巴尖猛地一颤,指向东南方向——那里,一道比南宫朔更沉、更冷、更不可测的神识,正如同亘古寒潮,无声无息,横跨万里海域,悄然笼罩紫云山巅。
陈江河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抬头,望向东南。
那里,云层厚重如铅,却有一线金光,刺破阴霾,笔直落下,正正照在他脚边那滩未干的金莲血上。
血珠之中,倒映的不再是南宫朔的脸。
而是一尊模糊的、顶天立地的金色巨像,巨像眉心,一点朱砂痣,宛如将坠未坠的血色星辰。
姬无烬脸色由白转青,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江河却笑了。
这一次,笑意直达眼底。
他弯腰,用指尖蘸了蘸那滴血,然后在自己眉心,轻轻一点。
血迹未干,金光已至。
整片东海,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唯有大白,悄悄把脑袋埋进陈江河袖口,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瞳孔深处,映着那道金光,也映着陈江河眉心一点将燃未燃的朱砂。
它小声嘟囔:
“主人……这次,好像真惹了个大麻烦。”
陈江河没答。
他只是静静望着金光尽头,仿佛已看到那尊巨像睁开双眼。
风起了。
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上古的气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