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层,又取来一方素绢,用朱砂细细描摹那“劫”字。笔锋游走,墨色渐浓,他忽然想起书院墙柱上那滩干涸的血迹,想起童子鱼手中金碗碎裂时迸射的金光,想起李哥祭出青砖时袖口滑落的一截手腕——那上面,赫然也有一枚相似的、颜色略深的褐痕胎记。
原来有些印记,是刻在骨头里的。
夜半,林皓明悄然起身。吴静怡呼吸均匀,显然已沉沉睡去。他俯身,在妻子额角印下一吻,指尖拂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然后,他推开窗,纵身跃入无边雨幕。荒祠在镇西乱葬岗边缘,半坍的土墙爬满枯藤,门楣上“敕建忠烈祠”的匾额歪斜欲坠,积着厚厚的鸟粪。林皓明踩着断碑残阶步入,腐叶与湿土气息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味,直冲鼻腔。
祠内无灯,唯余惨白月光透过破顶窟窿洒下,在泥地上投出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影子里,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人身形高瘦,披着件宽大的墨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左右两人则一身玄衣,腰悬青铜长剑,剑鞘上蚀刻着与林皓明手中玉片如出一辙的云纹。三人静立不动,仿佛三尊亘古存在的石像。
林皓明脚步未停,径直走到祠堂中央,摊开手掌,露出那三张黄纸。
墨袍人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纸,要蘸血写;咒,要含恨念;契,要剜心签。”
话音未落,左首玄衣人已闪电般出手!一道寒光自袖中激射而出,并非利刃,而是一支寸许长的银针,针尖萦绕着丝丝缕缕幽蓝雾气,直刺林皓明眉心!林皓明不闪不避,甚至微微仰起头,任那针尖悬停于离他皮肤半寸之处,针尖幽蓝雾气丝丝缕缕钻入他鼻息——刹那间,童子鱼临死前眼中那抹不甘的蓝光、药铺王大夫袖口沾染的墨香、乌鸦吐出玉片时羽翼划过的阴风……所有碎片轰然撞入脑海,拼凑成一幅狰狞图景:一条盘踞于银山镇地脉深处的幽蓝毒蛟,正以吴家血脉为饵,以婴孩初生的纯阳精魄为食,缓慢汲取着足以撕裂天幕的力量!
“签还是不签?”墨袍人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幽寒铁刮过耳膜。
林皓明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划过左掌心旧伤——那道疤,是当年为护吴静怡挡下流矢所留。鲜血涌出,他蘸血,在第一张黄纸上,写下第一个字:【立】。
血字未成,祠外忽起狂风!卷着枯枝败叶狠狠撞向祠门,发出擂鼓般的巨响。紧接着,一声清越长吟破空而至,如龙吟,似凤唳,竟将满祠幽蓝雾气震得寸寸溃散!墨袍人兜帽猛然掀起,露出一张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双眼却燃烧着两簇幽绿火焰:“……青鸾翎?!谁敢坏我‘蜕蛟’大计!”
话音未落,一道雪白身影已如流星般撞破祠顶!瓦砾纷飞中,一只通体雪白、尾羽拖曳着七彩流光的巨大青鸾虚影横贯而过,双爪如钩,直攫墨袍人咽喉!玄衣人怒喝拔剑,剑光如匹练横扫,却只斩在虚影之上,叮当作响,火星四溅。墨袍人身形如烟消散,只余凄厉尖啸在废墟间回荡:“林皓明!你儿子……活不过百日!!!”
青鸾虚影盘旋一周,倏然收敛,化作一枚巴掌大的雪白翎羽,悠悠飘落,恰好覆在林皓明染血的掌心。翎羽触肤生温,一行金色小字随之浮现,如活物般游走于羽脉之间:
【天道不公,魔亦守诺。汝子之劫,吾代承之。然此契一签,汝即入‘逆命门’,永堕红尘劫火,再无登仙之阶。】
林皓明盯着那行金光小字,久久不语。祠外风雨渐歇,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微明。他缓缓合拢手掌,将翎羽与血字一同攥紧,指缝间渗出的鲜血,竟被那雪白翎羽贪婪吮吸,渐渐染成淡金。
他转身,踏着晨光走出废墟。身后,荒祠颓垣之上,几株野草正顶开碎瓦,在初升的朝阳下,抽出嫩绿的新芽。
回到吴家,天光已大亮。林立天正躺在摇篮里,小手无意识地攥着胸前一枚温润的旧玉佩——那是林皓明昨夜悄悄挂上的,玉佩内里,一道极细的金线正随着孩子微弱的心跳,缓缓搏动。
吴静怡倚在门边,晨光为她镀上金边,笑容恬静如初:“夫君,你回来了。”
林皓明走过去,握住妻子微凉的手,将掌心那枚已被体温焐热、血色尽褪、只余温润金纹的翎羽,轻轻放进她手心。
“嗯,回来了。”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以后,哪也不去了。”
窗外,一只黑羽乌鸦掠过屋檐,投下转瞬即逝的暗影。而吴家老宅地底深处,某条蛰伏百年的幽蓝毒蛟,正因契约反噬,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令大地为之震颤的无声悲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