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壁之上,七八头三尾钩貂同时昂首,赤目中的贪婪与警惕交织,喉咙里滚动的低吼愈发密集,三条尾巴绷得笔直,毒芒吞吐不定,只待首领一声令下,便要倾巢而下!
就在此刻——
“轰隆!!!”
一声沉闷如远古巨兽心跳的巨响,自地底深处轰然炸开!
并非山崩,亦非地陷,而是脚下这片方圆数十丈的山岩,竟如活物般剧烈起伏、扭曲!无数蛛网般的裂痕以长枪为中心,瞬间蔓延开去,岩石翻卷、泥土喷涌,一股混合着铁锈与腐朽气息的浑浊气浪冲天而起!
那七八头三尾钩貂猝不及防,立足不稳,纷纷从崖壁跌落!其中两头更是直接被翻卷的岩层裹挟着,狠狠砸向地面,头骨碎裂,当场毙命!
剩余数头狼狈翻滚,尚未爬起,林皓明已拔枪而起,身形如离弦之箭,枪尖银芒暴涨,竟不再瞄准单个目标,而是以自身为轴,长枪幻化万千,罡风席卷,将三头尚未稳住身形的钩貂尽数笼罩其中!
“噗!噗!噗!”
三道短促利刃破肉之声接连响起。
三头钩貂脖颈齐齐绽开血线,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几下,彻底不动。
而林皓明自己,亦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十丈外一棵合抱粗的松树上,树干剧烈摇晃,松针簌簌如雨。他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胸前衣襟迅速洇开大片暗红。他单膝跪地,右手拄枪勉强支撑,左手却死死攥着那株星元草,指节发白,茎叶上星星点点的微光,竟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稳定。
崖壁上,最后两头钩貂惊恐嘶鸣,再不敢逗留,转身钻入岩缝阴影,眨眼消失无踪。
死寂。
只有风穿过破碎岩层的呜咽,以及戚元泽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林皓明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望向那两头遁走的方向,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缓缓抹去嘴角血迹,将那株星元草仔细收进怀中贴身之处,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初生婴儿。
然后,他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向戚元泽。
戚元泽眼中映着林皓明染血的身影,瞳孔里倒映着山崖、血泊、尸体,还有那柄插在翻卷岩层中、兀自嗡鸣震颤的长枪。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能咳出更多黑血。
林皓明蹲下身,撕开戚元泽胸前衣襟,露出那枚小小的青铜锁。他手指拂过“平安长乐”四字,指尖沾染了对方温热的血。
“戚兄,”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像两块粗砺的石头在摩擦,“你儿子,今年七岁了吧?”
戚元泽涣散的眼神猛地一凝,似乎想点头,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林皓明没等他回应,已伸手探入自己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那是他随身携带、专为应对突发伤势所备的“续脉丹”,仅存三粒,每一粒都价值千金,足以吊住先天武师濒死之命。
他倒出两粒,捏碎其中一粒,将粉末混着自己舌尖咬破渗出的血,尽数抹在戚元泽颈侧大动脉处;另一粒则强硬地撬开戚元泽牙关,塞入其舌下。
做完这一切,林皓明才靠坐在松树根部,长长吁出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的剧痛。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那上面还沾着钩貂的黑血、戚元泽的黑血,以及他自己喷出的鲜红。
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自己初入雷字号营时,那个总爱跟在自己身后、喊他“林大哥”的少年戚元泽;想起三年前,戚元泽妻子难产而逝,他抱着襁褓中啼哭不止的婴儿,在营门口守了一整夜,只为了替兄弟求一剂安胎药;想起昨夜宿营地,戚元泽悄悄塞给他半块风干鹿肉,说“林哥,你瘦了,多吃点”。
原来,并非所有疏远,都源于冷漠。
有些情谊,只是被岁月与尘埃层层覆盖,需要一场山崩地裂,才能重新照见它本来的颜色。
林皓明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擦掉血,也擦掉某种滚烫的湿意。
他不再看戚元泽,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黄骨山深处,是妖兽遁走的方向,也是伏山镇百姓安危所系的边界。
他慢慢扶着松树站起身,拾起那杆染血的长枪,枪尖垂地,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的痕迹,蜿蜒向前,仿佛一条通往未知深渊的血路。
风更大了,卷起满地枯叶与尘土,猎猎吹动他染血的衣袍。
林皓明没有回头。
他迈开脚步,朝着那片尚未平息的地脉躁动、朝着那两头消失的妖兽、朝着伏山镇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
每一步,都在翻卷的岩层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带血的脚印。
每一步,都像在叩问大地,也叩问自己。
那株星元草,在他怀中,安静地散发着微光,如同黑暗里,不肯熄灭的一粒星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