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不死别人,只会先剁断自己的骨头。”
话音落下,他推门而出。
身后,林砚抱着长枪,肩膀剧烈起伏,终于再忍不住,泪水大颗大颗砸在枪杆上,洇开深色水痕。可他始终没有松手,指甲深深掐进木纹,指节泛白,像要把那杆枪活活嵌进血肉里。
林皓明没有回房,径直出了傅府,沿着青石巷往西。夜风卷起他衣袍,露出腰间玉蝉佩一角——方才蹲下时,那枚玉蝉悄然滑出衣襟,此刻正随着他步伐轻轻晃荡,在月光下泛着幽微青光。
他走得很慢,却异常坚定。
半个时辰后,他站在镇安坊市西区玄机阁门前。朱漆大门紧闭,门楣悬着一盏青铜莲灯,灯焰幽蓝,明明灭灭。他取出傅晶舟的信,正欲叩门,忽听头顶檐角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林皓明霍然抬头。
一只通体雪白的狸猫蹲在瓦檐上,尾巴尖儿悠闲卷着,碧绿瞳孔在暗处幽幽发亮。它歪着脑袋打量林皓明片刻,忽然后腿一蹬,轻盈跃下,不偏不倚落在他脚边,仰起小脑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林皓明皱眉:“畜生?”
白狸猫忽然人立而起,前爪优雅搭在他靴面上,张嘴吐出一枚核桃大小的冰晶——晶体内隐约可见一抹血色游丝,正缓缓旋转。
林皓明瞳孔骤然收缩。
这冰晶,与溶洞中那巨大冰球底部凝结的血雾形态,竟如出一辙!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右手已按上枪柄。白狸猫却毫不惧怕,反而用鼻子蹭了蹭他靴面,又抬起爪子,指向玄机阁紧闭的大门。
就在此时,大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门内烛火摇曳,映出吴润泽含笑的脸:“皓明师弟,久等了。师父的信,我一个时辰前就收到了。”
林皓明低头再看,脚下白狸猫已杳然无踪,唯有那枚冰晶静静躺在青砖上,寒气森森。他弯腰拾起,指尖触到冰晶刹那,一股清凉气息倏然钻入经脉,竟与当初溶洞中那滴冰水带来的感觉分毫不差!
吴润泽侧身让开:“进来吧。今日恰逢‘寒髓凝露’之期,阁中那位前辈,正需一味‘活血引’。”
林皓明跨过门槛,玄机阁内檀香氤氲,四壁陈列着无数琉璃瓶罐,瓶中或浮游着萤火虫般的光点,或沉睡着半透明水母状生物。他目光扫过角落一只青铜鼎,鼎内灰烬未冷,鼎盖边缘残留着几缕焦黑毛发——正是黄毛妖猴的皮毛!
他心头剧震,脚步却未停。
吴润泽引他穿过长廊,最终停在一扇绘着冰螭纹的黑檀门前。门缝里透出丝丝寒气,冻得人睫毛结霜。吴润泽压低声音:“前辈姓寒,喜静,忌喧。你只需按我方才所说,将冰晶置于鼎心,默念‘寒髓引路,血沸为桥’即可。其余……”
话音未落,门内忽传来一声苍老嗓音,带着冰碴刮过铜磬的嘶哑:“润泽,带他进来。那只狸奴,已替我试过他的心性。”
林皓明推门而入。
室内无窗,四壁镶嵌着拳头大的冰魄石,幽光流转。正中悬着一枚人头大小的冰球,球体澄澈,却有无数血丝如活物般在冰层下游走,汇聚于球底一点,正缓缓凝成一滴将坠未坠的血色冰珠。
与他两次梦中所见,分毫不差。
冰球下方,盘坐着一名灰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唯有一双眼瞳漆黑如渊。他手中拄着一根冰晶拐杖,杖首雕着一只仰首长啸的白狸。
老者抬眼望来,目光如两道寒针刺入林皓明神魂:“小子,你身上,有‘寒髓’的味道。”
林皓明呼吸一滞,躬身行礼:“晚辈林皓明,见过前辈。”
“不必多礼。”寒姓老者枯瘦手指轻点冰晶拐杖,“你可知,为何那妖猴之血入你口,却无半分反应?”
林皓明摇头。
“因它不够‘纯’。”老者缓缓道,“黄毛妖猴,实为‘寒髓猿’遗种,血脉驳杂,毒性远胜灵性。真正能引动冰球的,从来不是它的血,而是它濒死时,被你撕咬伤口所激发出的那一缕‘返祖寒意’——你以凡躯啖妖血,以人齿噬妖脉,反倒成了寒髓引子。”
林皓明如遭雷击,脑中轰然炸开——原来那日昏死,并非侥幸!而是他本能地捕捉到了妖猴血脉中最原始的寒髓气息,以血饲之,以命引之!
“你既已引动寒髓,又携冰晶而来……”老者忽然咳嗽两声,咳出的并非血沫,而是细碎冰晶,“今日,我便赐你一场造化。”
他枯枝般的手指凌空一点,冰球底部那滴血色冰珠,倏然坠落。
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林皓明眉心。
没有疼痛,只有一股浩瀚寒流轰然灌入天灵,瞬间冻结四肢百骸。林皓明眼前一黑,却未昏迷,反而“看”到了无数破碎画面:冰川崩塌,巨猿咆哮,雪原之上无数身影跪拜,祭坛中央,一滴血珠悬浮于万载玄冰之上,散发出令天地失色的幽光……
“这是……寒髓本源?”他神识颤抖。
“是种子。”老者声音飘渺,“也是枷锁。服下破壁丹,你可入练气;吞下此珠,你即为寒髓寄主。从此寿元永固,真元如冰川奔涌,可……”他顿了顿,枯槁面容浮现一丝悲悯,“你再不能近女色,不能孕子嗣,不能沾阳火之物,否则寒髓反噬,顷刻化为齑粉。”
林皓明僵立原地,眉心冰珠已没入皮肉,只余一点幽蓝印记。
门外,傅红枪送来的家书被夜风吹落,纸页翻飞,露出末尾一行稚嫩墨迹:“爹,我今日扎马步没哭。砚儿,字。”
寒风呼啸,卷起满地雪沫。
林皓明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眉心那点幽蓝,仿佛触摸到自己正在崩塌又重建的命运。他忽然笑了,笑声清越如裂冰,在玄机阁深处久久回荡。
原来所谓魔门败类,从来不是指堕入邪道之人。
而是明知前路是万丈寒渊,却仍敢纵身一跃,以身为饵,钓那一线天光的……疯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