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的帕子,是父亲倚在门框边一动不动的 silhouette。
马蹄踏碎薄霜,溅起细碎冰晶。行至十里坡,林皓明忽勒住缰绳。
坡下雾气弥漫,隐约可见一行车辙深陷泥中,蜿蜒向西。他翻身下马,俯身细看——车辙旁散落着几片暗红碎布,布纹与昨夜父亲铰的那块靛蓝粗布截然不同,倒像是……赤光骑制式甲胄内衬的锦缎。
他捻起一片,凑近鼻端。
没有血腥气。
只有一丝极淡、极冷的雪松味,混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像是冻透的浆果被碾碎在石臼里。
林皓明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头,望向雾气深处。那里空无一人,唯有山风呜咽,卷起枯叶打着旋儿飞向远处嶙峋山崖。
可就在这死寂之中,他耳畔忽然掠过一道极细微的刮擦声——
叮。
像是铜铃轻颤。
他霍然回头。
身后空荡荡的坡道上,唯余寒风呼啸。可就在他方才系于剑柄的那枚铜铃,此刻正微微晃动,铃舌悬垂,余韵未消。
林皓明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在剑柄红绳上轻轻一拨。
铃声再起。
叮。
这一次,声音清晰无比,带着金属特有的清越震颤,穿透浓雾,直直撞向山崖。
刹那间,整座山崖仿佛活了过来。
无数细小的、几乎透明的影子从岩缝里渗出,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拉长、凝聚——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三道狭长裂口,一张在顶,两张在两侧,裂口深处幽光浮动,像三只倒悬的眼睛。
影子无声地悬浮在半空,围成一个巨大圆环,将林皓明困在中央。
林皓明没有拔剑。
他静静伫立,任寒风掀动衣袍,目光扫过那些影子——它们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被同一根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而所有裂口,此刻正齐齐对准他腰间悬挂的那只青布包裹。
包裹里,两瓶妖兽精血正随着他呼吸微微起伏,瓶身水珠滚动,映着天光,泛出诡异的虹彩。
就在此时,雾中忽传来一声苍老叹息。
“啧……这小子,倒是比老傅当年更警醒三分。”
话音未落,一道灰影如烟般掠过林皓明身侧,倏然停驻于他马首之前。
来人鹤发童颜,须眉皆白,却穿着件洗得发灰的旧道袍,袍角还沾着几点新鲜泥渍。他左手拎着个竹编小笼,笼里蹲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右手指尖则拈着半片枯叶,叶脉间金线游走,赫然是一道尚未完成的符箓。
杨仙师。
林皓明心头巨震,下意识就要躬身行礼。
杨仙师却先一步抬手,指尖枯叶“噗”地燃成一缕青烟,烟气缭绕中,那些悬浮的透明影子竟如烈日下的薄冰,寸寸消融,无声无息地化为虚无。
“免了。”杨仙师摆摆手,目光却始终锁在林皓明腰间包裹上,眼中精光一闪,“星元草换的破壁丹,你用了?”
“未曾。”林皓明答得干脆。
“那就好。”杨仙师点点头,竟似松了口气,随即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随手抛来,“拿着。路上喝。”
林皓明下意识接住,盒盖微启,一股沁人心脾的甘冽清香扑面而来,盒中液体澄澈如泉,浮着三颗米粒大小的银色光点,缓缓旋转,宛如微缩星辰。
“辟瘴露。”杨仙师言简意赅,“赤光骑营驻地三十里内,妖瘴已成气候,寻常防瘴香囊,撑不过半炷香。你这瓶子……”他瞥了眼林皓明手中青布包裹,“装的可是赤鳞豹与铁喙鸦精血?”
林皓明颔首。
“蠢。”杨仙师突然嗤笑一声,竟毫不掩饰鄙夷,“赤鳞豹精血暴烈,铁喙鸦精血阴蚀,两者同置一囊,灵力相冲,不出三日,瓶中药性尽毁,反生戾气。你若真想用,需以‘阴阳分光盏’隔开,再辅以‘青冥引气符’导引——否则,不是助你突破,是助你走火入魔。”
林皓明浑身一凛,后背霎时沁出冷汗。
他竟从未想过此节!
杨仙师却不再看他,转身欲走,忽又顿住,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老傅让你去白田县,是为护住润泽。可润泽真正要护的……从来不是他自己。”
林皓明心脏猛地一缩:“仙师此言何意?”
杨仙师没回答。他抬手,指向远处山崖最高处那块形如利剑的黑色巨岩:“看见那块石头了么?”
林皓明抬头。
“三十年前,伏山镇炼丹师公会初立,第一炉‘九转培元丹’开炉那日,也是这般浓雾锁山。”杨仙师声音忽然变得悠远,“那炉丹,未成。丹炉炸裂,火浪吞了半条街,死了十七个人。而炸炉的引子……就是一滴混杂了赤鳞豹与铁喙鸦精血的污血。”
他缓缓转过身,白眉之下,目光如电:“皓明,你记住——有些路,看似往前,实则是退。有些东西,看似给了你,实则是……在等你亲手打开它。”
话音落下,他身形已如青烟般淡去,唯余那只竹笼里的白狐,隔着笼栅,朝林皓明眨了眨眼。狐瞳深处,三道竖瞳幽光流转,竟与方才那些透明影子的裂口,分毫不差。
林皓明独立寒风,掌中紫檀木盒温润如暖玉。
他慢慢解下青布包裹,将两瓶精血取出,又从怀中掏出那枚傅红枪所赠的灵石——通体莹白,内里似有云气翻涌。他指尖运劲,灵石表面顿时浮现出细密裂纹,随即“咔嚓”一声,从中裂开,露出内里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罗盘。
罗盘无针,唯中心刻着一道扭曲如蛇的暗金符文,符文边缘,隐隐渗出血丝般的暗红。
林皓明盯着那符文,良久,缓缓将罗盘按在赤鳞豹精血瓶上。
瓶身骤然一震。
瓶中暗红液体疯狂旋转,竟在瓶壁上蚀刻出与罗盘符文一模一样的暗金轨迹,丝丝缕缕的血气蒸腾而起,在半空凝成三道模糊人影——一个披甲持戟,一个宽袍执卷,一个素衣捧琴。
三道人影同时侧首,齐齐望向林皓明。
林皓明瞳孔骤缩。
那捧琴之人,面容赫然与他自己,一般无二。
就在此刻,远处山道尽头,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晨雾。
林皓明收起罗盘,将两瓶精血重新包好,翻身上马。枣红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着白田县方向绝尘而去。
他没有回头。
可就在他马蹄扬起的瞬间,身后十里坡的浓雾深处,那块形如利剑的黑色巨岩之上,悄然浮现出一行新刻的文字——
字迹苍劲,墨色如血:
【林皓明,破壁之时,即为堕魔之始。】
风过,墨迹未散。
雾更浓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