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完之后,忘了为什么疼。”
林皓明掌心玄星髓,倏然静止。
那一瞬,他仿佛看见十八年前,傅红衣抱着襁褓中的吴润泽站在银山镇渡口,身后是漫天风雪,面前是颠簸客船。她将一枚赤色玉珏塞进幼子手中,玉珏内刻着两个小字:不熄。
原来有些火种,从来不需要淬炼,它只是蛰伏。
林皓明缓缓收手,玄星髓重新没入掌心,消失无踪。
他转身走向院角水缸,舀起一瓢清水,泼在青石地上。水流蜿蜒,映着天光,竟似一条流动的银线。
“润泽,你记着。”他背对着吴润泽,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修道不是熬命,执念也不是枷锁。你娘给你烙疤,是要你记住骨头有多硬;不是让你拿骨头去撞山。”
他掬起第二瓢水,再次泼下:“赤光骑的刀,砍得断妖骨,劈不开人心。你若总想着用火毒烧尽所有软弱,迟早有一天,连自己心跳的温度,都会当成敌人烧掉。”
第三瓢水泼出,水花四溅,映出三人身影,晃动,破碎,又重聚。
“明日辰时,朱雀巷口,等我。”林皓明终于回头,目光扫过吴润泽腕上赤霞,扫过吴海泽眼中未散的震撼,最后落在院门虚掩处——那里,一只小小的、沾着泥点的布鞋尖,正悄悄缩回门缝。
“带柄渊一起来。”
他不再多言,拂袖转身,袍角划出一道凌厉弧线,径直走出院门。吴海泽急忙跟上,临出门前,忽听林皓明低声道:“海泽,你回去告诉老十五,就说……吴润泽的火,我替他看住了。但若有人想趁他神魂未稳,往这火里掺沙子——”
风掠过巷口,卷起几片枯叶。
“……我便把那人的骨灰,撒进焚骨坡的火眼里。”
话音落,人已杳然。
院中,吴润泽久久伫立,腕上赤霞无声流淌,仿佛一捧不肯冷却的余烬。
而门内,五岁女童仰起小脸,轻声问:“娘,舅公刚才说的‘火眼’,是不是比灶王爷的灶膛还要烫?”
美妇凝望着院中那三道水痕渐渐渗入青石,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傻孩子,比灶膛烫的,从来都不是火——是盯着火的人,那双眼睛。”
她低头,将女儿额前一缕碎发挽至耳后,指尖拂过孩子颈侧——那里,一点极淡的朱砂痣,在日光下几不可见,却隐隐透出与吴润泽锁骨下金斑如出一辙的、微不可察的暗金光晕。
同一时刻,白田县东市坊市深处,一座不起眼的三层阁楼顶层,窗棂无声滑开一线。
一只枯瘦如鹰爪的手,捏着半枚残缺玉简,指尖用力,玉简表面浮现出一行血色小字:
【玄星髓现,方位:朱雀巷·槐荫院。持者:林皓明。神魂有瑕,宜引‘蚀心蛊’。】
窗外,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鸦振翅而起,羽翼掠过屋檐时,翅尖竟拖曳出一缕极淡的、与吴润泽腕上赤霞同源的暗红流光。
流光一闪即逝,仿佛从未存在。
而朱雀巷槐荫院内,吴柄渊忽然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仰头望向父亲:“爹,舅公说的‘火眼’,到底在哪儿啊?”
吴润泽蹲下身,平视儿子清澈的眼眸,伸手,轻轻按在他小小的心口上。
那里,一颗童稚的心,正有力地、一下,又一下,搏动着。
“柄渊,火眼不在别处。”他声音低沉,却如磐石落地,“就在你心里。等你哪天觉得它烫得烧手,又舍不得丢,那就说明……你真正长大了。”
风起,卷起院中几片槐叶,打着旋儿,飞向高天。
天光正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