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把‘海神之泪’存在的逻辑链，从‘被供奉的圣物’直接篡改为‘不该存在的错误’！”

    方恒看也未看达西方向，目光始终锁在雷吉诺德身上。后者已瘫软如泥，右手断口处金线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灰斑，正以肉眼可见速度向小臂蔓延。他艰难抬头，嘴唇翕动：“你……到底是谁？”

    “一个路过收账的。”方恒抬手，掌心浮现出一张泛着微光的符纸，上面绘着与商船前方漩涡同源的纹路，“你欠海神之岛的‘神恩贷’，利息太高，他们不敢催。我替他们收，只收本金——把你的神祇契约，交出来。”

    雷吉诺德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如破锣：“交？呵……你以为……契约在我手里？”

    他猛地扯开胸前铠甲，露出心口位置——那里没有心脏，只有一枚拳头大小的暗金色齿轮，正缓慢转动，齿轮咬合处喷吐着细小金色火花。每一颗火花飘出，便在空中幻化成微缩神像，随即崩解为光点。

    “契约？是它在养我。”雷吉诺德咳出一口金沫，“我是它的……饲主。”

    方恒眉头微蹙。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那枚暗金齿轮突然加速旋转，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痕。裂缝中，无数细小黑影蜂拥而出——是缩小千倍的莱曼帝国士兵，手持微型长矛，踏着齿轮齿牙列队冲锋！他们口中吟唱的并非祷文，而是整齐划一的号子：“铸！锻！熔！铸！”

    “糟了！神祇‘锻炉’形态启动！”达西祭司石化的手指突然抽搐，“它要把雷吉诺德当场重铸成新神胚体！”

    话音未落，雷吉诺德身体已开始变形。双腿熔化成两股金液注入齿轮，腰腹皮肤皲裂，露出底下赤红金属骨骼；脖颈拉长，头颅缩小，五官扭曲融化，最终在头顶凝成一枚崭新齿轮雏形，表面蚀刻着模糊神纹。

    “阻止它！用‘斩神刃’！”达西嘶吼，却见海神之岛舰船上一名祭司刚拔出短剑，手腕便被无形力量拧转一百八十度，短剑脱手飞出，直直插入自己左眼。

    “来不及了。”方恒平静道，“它选错了饲主。”

    他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枚疯狂旋转的暗金齿轮，轻轻一握。

    “咔。”

    一声轻响，仿佛捏碎一枚核桃。

    所有奔涌的金液、熔化的肢体、踏着齿牙冲锋的微型士兵，乃至齿轮本身，都在这一握之下瞬间静止。紧接着，齿轮表面裂痕疯狂蔓延，每一道裂缝里都映出不同画面：雷吉诺德幼年跪在祭坛前舔舐神血；青年时将敌人献祭给齿轮，换取力量；昨夜在舱室内，他亲手剜出自己左肾，嵌入齿轮凹槽……

    这些画面急速流转，最终定格在——雷吉诺德第一次触摸齿轮时，指尖渗出的那滴血。血珠悬浮空中，缓缓旋转，表面倒映的并非海面，而是一片纯粹虚无的灰白。

    方恒指尖一弹。

    血珠爆开。

    没有声响，没有光芒。只是那滴血所映照的灰白虚无，如涟漪般扩散开来，温柔覆盖了整枚齿轮。

    齿轮停止了所有动静。

    下一秒，它开始“溶解”。

    不是融化，不是崩解，而是存在意义上的消融。金属光泽褪去，露出底下类似陈旧羊皮纸的质感；神纹褪色，化作墨迹晕染的模糊线条；齿轮轮廓变得透明，最终在众人注视下，变成了一张薄薄的、微微泛黄的契约书。

    书页正面，写着雷吉诺德的名字，字迹由金粉写就，此刻正簌簌剥落。背面，则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其中一行加粗红字格外刺目：【乙方需定期提供‘神性活性’，逾期未缴，甲方有权启动‘重铸协议’，乙方一切存在形式将被纳入锻炉循环系统。】

    契约书缓缓飘起，飞向方恒掌心。

    他伸手接过，指尖拂过纸面，那些剥落的金粉竟在空中重新聚拢，化作一行崭新小字，悄然浮现在契约书左下角：

    【债权转让：方恒（ID：0000001）】

    风掠过海面，卷起细碎浪花。远处海神之岛舰船上，达西祭司石化手臂的灰白正悄然退去，露出底下完好皮肤，唯独掌心那道刀伤，已凝固成一道永不愈合的暗红疤痕。

    方恒将契约书收入怀中，转身走向船舱。经过曹戈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声音很轻：“通知海神之岛，告诉大祭司——他的‘重要棋子’，现在是我的抵押品。若想赎回，拿三样东西来换：黑堡地下三层的‘时之沙漏’拓本，海神之泪的完整锻造图谱，以及……告诉我，为什么树灵族遗迹里，会有海神的陨落残响。”

    曹戈喉结滚动，郑重颔首。

    商船缓缓调转航向，犁开平静海面，朝海神之岛方向驶去。甲板上，那面水元素屏障终于消散，只余空气里尚未散尽的咸涩水汽，与一缕若有似无的、属于陈旧羊皮纸的干燥气息。

    而在三艘瘫痪战舰的阴影之下，海面幽暗处，一点微不可察的灰光悄然亮起，随即沉入万丈深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