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剑秋只觉脚踝一软，膝弯发麻，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去。他本能想用真气稳住身形，可刚催动丹田一丝气机，那酥痒便如毒蚁啃噬经脉，刺痛直冲天灵——真气竟像被冻住的溪流，凝滞、溃散、反冲回腑脏深处。
“呃……”一声闷哼从喉间挤出，他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按住右肩伤口，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
燕先生瞳孔骤缩，身形如电掠至，袖袍一卷已将顾剑秋半扶半托起，右手三根手指闪电般点在他颈侧、膻中、命门三大要穴。指尖微颤，真气如针探入，却在触及肩头银针根部时猛地一滞——那银针通体幽蓝，尾端竟似活物般微微搏动，针尖所刺之处皮下浮起蛛网状青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心口蔓延。
“青峰尾后针……”燕先生声音低哑如砂纸磨石，“阴月魔教‘蚀骨七绝’里最阴损的一式，不杀人，只废人。”
他话音未落，顾剑秋整条右臂已开始泛起灰败色泽，皮肤下青筋虬结凸起，如同盘踞着一条条将死的蚯蚓。更骇人的是，他左耳耳垂忽然渗出一滴黑血，顺着下颌滑落，在青石地上砸开一朵细小却腥臭的墨花。
“师娘！师兄！”顾剑秋咬破舌尖强提神志，嘶声喊道。
秦若芸霍然起身，剑鞘拄地，身形晃了晃才站稳。她肩头衣料已被冷汗浸透，发鬓散乱，但眼神锐利如初：“毒走太阴肺经，再迟三息，心窍闭塞，便是神仙难救！”
她话音未落，秦多川已挣扎着扑来，左掌翻转，掌心赫然浮现一枚赤红铜钱大小的烙印——洗剑阁秘传《九曜归元引》中的“离火印”，专克阴寒奇毒。可他手掌刚贴上顾剑秋后心，那烙印便“滋啦”一声腾起青烟，掌心皮肉焦黑卷曲，他却连哼都未哼一声，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硬生生将残余真气全部压进那枚烙印之中。
赤光暴涨！
顾剑秋背后衣衫寸寸炸裂，露出脊背上一道蜿蜒如龙的暗金剑痕——那是他拜入洗剑阁那日，由老宗主亲手以本命剑气刻下的“守心契”。此刻剑痕骤然亮起，与秦多川掌心离火印遥相呼应，竟在顾剑秋体内强行撑开一条灼热通路，逼得那青色蛛网毒纹倒退半寸。
可就在此时——
“噗！”
秦多川喷出一口黑血，离火印光芒骤暗，他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向后倒去，被秦若芸一把抄住肩膀。她右臂颤抖着抽出腰间短剑，剑尖抵住顾剑秋左腕内关穴，手腕一旋，剑锋竟在自己掌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鲜血滴落，不偏不倚，尽数浇在顾剑秋腕脉之上。
“师娘？！”顾剑秋目眦欲裂。
秦若芸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却仍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血契同源……你身上有我秦氏血脉的‘引’。当年你爹抱你来山门，说你天生经脉逆生，唯有以我秦家百年剑心之血为引，方能压制你体内那股……不该存在的东西。”
她声音渐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现在，它醒了。而我的血，是唯一能暂时镇住它的锁。”
顾剑秋浑身剧震，脑中轰然炸开——幼时每逢雷雨夜撕心裂肺的绞痛，师父深夜以剑气封他百会穴时的叹息，还有昨夜妖刀霸体初成时，丹田深处那一声若有若无的、非人般的冷笑……
原来不是幻听。
原来那柄悬在他头顶三十年的剑，从来就不曾真正落下。
燕先生目光如电扫过秦若芸掌心血口，又落在顾剑秋泛青的右臂上，突然沉声道：“顾小姐，您当年在昆吾后山古洞所得之物，可是这枚玉珏？”
他左手摊开，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半透明青玉珏，形如残月，边缘沁着蛛网状血丝。玉面中央，赫然浮现出与顾剑秋脊背剑痕一模一样的暗金纹路，正随着他呼吸明灭起伏。
顾剑秋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燕先生却已不再看他，转身望向山下方向，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青峰尾后针，需以施术者心头血为引，隔空操控。那人断臂未愈，气息衰微，却敢在此时出手……是因为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话音未落，昆吾山巅云海骤然翻涌。
一道灰白身影踏着崩裂的云层缓步而下。
他每踏一步，脚下虚空便凝出一朵枯萎的莲台，莲瓣凋零，化作灰烬飘散。他左手空荡荡的袖管随风鼓荡，右手却握着一柄通体漆黑、毫无光泽的短杖。杖首并非龙头鹤首，而是一颗干瘪萎缩的人类头颅，双目紧闭，唇角却诡异地向上弯起，仿佛在无声狞笑。
“刈月。”燕先生缓缓吐出两个字，袖中双手已悄然结成剑诀，“您果然没死。”
刈月妖女停在半空，枯槁的手指轻轻拂过杖首人头脸颊，声音沙哑如锈铁刮过石板：“燕九郎，三十年不见，你连替人挡灾的本事都生疏了？”
她目光掠过跪地的顾剑秋，掠过失血昏厥的秦若芸，最终落在秦多川扭曲的脸上，忽然笑了：“呵……洗剑阁最后一点‘剑心’，原来早被你们泡在药罐子里熬烂了。”
燕先生面色不变，手中剑诀却已悄然转向顾剑秋方向。
刈月却抬手止住他：“莫急。今日我不是来取他性命的。”
她枯瘦的指尖遥遥一点顾剑秋肩头银针：“青峰尾后针，蚀骨七绝最后一式。中针者，三日之内，血肉化泥，魂魄凝滞，成为最完美的‘容器’。”
“容器？”顾剑秋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右臂青纹已爬至锁骨下方，皮肤表面竟开始渗出淡青色黏液。
“对。”刈月微笑，杖首人头嘴角咧得更开，“盛放‘补天阁镇派功法《九转玄霜诀》残卷’的容器。那残卷不在沈凌霜身上，而在她弟弟——也就是你——的识海深处，被你爹以‘斩识封印’层层禁锢。”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剜过顾剑秋双眼：“你爹临死前没告诉你么？你根本不是顾家血脉。你是补天阁弃子，是沈凌霜用自身精血与昆吾山地脉戾气孕育而出的‘活鼎’。三十年来，你每日吞服的‘清心丹’，实为压制你体内玄霜真气的毒饵。一旦毒饵停服……”
她枯指轻弹，顾剑秋肩头银针嗡鸣震颤，那青纹骤然加速蔓延，直扑心口！
“……你就会变成第一个，真正修成《九转玄霜诀》第九转的‘人’。”
顾剑秋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如万鼓齐擂。他看见自己右臂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流动着霜蓝光泽的筋络；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发出冰晶碎裂的脆响。
就在这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
“叮。”
一声极轻的剑鸣，自他腰间响起。
那柄一直被他视作寻常佩剑的乌鞘长剑，鞘口竟自行裂开一道缝隙。一道霜色寒光自缝隙中透出，映得顾剑秋惨白的脸庞忽明忽暗。更诡异的是，他丹田深处，那团被秦若芸鲜血暂时压制的“不该存在之物”，竟与此刻剑鞘中的寒光遥相呼应，隐隐搏动。
刈月妖女笑容僵在脸上，杖首人头双目猛地睁开——眼眶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旋转的、幽邃的霜蓝色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