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毛犼真身忽然昂首长啸。

    啸声不响，却穿透三界壁垒，直抵幽冥黄泉、东海龙宫、南疆火山、西北魔渊——所有存有意识之生灵，皆在那一刻听见了同一声啸。

    那不是兽吼，是剑鸣。

    是万古之前，第一支射向太阳的箭，穿越漫长岁月，终于抵达此刻的铮然回响。

    通臂神猿分身盘坐方寸山巅，忽将手中如意金箍棒插入山腹。棒身震动，整座方寸山嗡嗡作响，山体岩层簌簌剥落，露出内里一片幽邃洞府——斜月三星洞！洞府深处，一尊青铜巨弓静静悬于虚空，弓身斑驳，缠绕着锈迹与星砂，弓弦却如新铸，泛着冰冷寒光。

    通臂神猿伸手，抚过弓身，指尖划过一处深深箭痕。那痕迹旁，镌刻两字：辛洁。

    他目光沉静，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在虚空之中：

    “时候到了。”

    荧惑星宫内，吴天合目，再睁眼时，十七朵金莲已悄然隐去，唯余丹田深处那一滴金液，正缓缓旋转，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裂纹之中，隐约可见另一尊模糊“我相”，手持长弓，弓开满月，箭指苍穹。

    真身、金乌、后羿，三相一体，同源而生。

    金乌争帝，是明火执仗，焚尽旧规；

    后羿猎帝，是潜渊藏锋，专破虚妄；

    而真身金毛犼，则是那柄承载一切、容纳一切、最终将一切归于“无”的鞘。

    吴天缓缓抬起右爪，指尖金光凝聚，化作一支短小精悍的金箭，箭镞并非锋锐，而是一枚缓缓转动的微缩金乌——正是《大日巡天法》第十七重禁制所凝。

    他将金箭轻轻按在眉心。

    “轰！”

    识海深处，万卷道经轰然炸开，化作漫天光雨。光雨之中，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缓缓起身，它没有面目，通体由流动的咒文构成，右手持弓，左手托日，脚下踩着崩塌的凌霄殿瓦砾，头顶却悬着一株晶莹剔透的蟠桃古树，树冠遮蔽整个三界，每一片叶子都写满一个“道”字。

    巨人张口，无声咆哮。

    吴天耳边，响起自己最熟悉、也最陌生的声音：

    “你既修《大日巡天》，便当知晓——巡天之始，不在东方，而在西方；不在日升，而在日落；不在光明普照，而在……万物归藏。”

    “天帝之位，从来不是高坐凌霄的宝座。”

    “而是……埋葬所有天帝的坟茔。”

    吴天闭目，再睁眼时，眸中金光尽敛，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如同宇宙初开前的最后一片虚无。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气息拂过云床，云床无声化为齑粉；气息掠过星宫，整座荧惑星宫如琉璃般寸寸崩解，却未发出丝毫声响；气息飘向南天，那轮悬空金乌双翼微颤，随即化作无数光点，如萤火升空，尽数没入天榜之内。

    天榜金光暴涨，刺得万仙流泪，无法直视。

    待光芒稍敛，众人再看时，天榜之上，那两行血字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缓缓展开的星图。

    星图中央，一轮大日静静燃烧，日心处，一尊金乌展翅欲飞；日轮之外，七颗星辰呈北斗之形拱卫，其中六颗星辰各自盘踞一尊模糊神像，或持玉圭，或捧金印，或掌雷霆，或握长戈……唯独第七颗星辰黯淡无光，星辰之下，一尊无面巨人弯弓搭箭，箭尖所指，正是那轮大日。

    星图最下方，一行小字如刀刻斧凿：

    【天帝之位，七杀守缺，唯余一隙。填隙者，非神非仙，非妖非魔，乃……道之本身。】

    “原来如此……”银月仙子指尖微颤，玉简上“白家信”三字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三个崭新墨字：“填隙人”。

    姜恕打神鞭垂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整片九天之气纳入肺腑。他望向南天，那里空无一物，唯余万里晴空，澄澈得令人心悸。

    而就在所有人以为风波暂歇之际，西天门外，一道身影缓步而出。

    那人披着破旧麻衣，赤足踏云，背上斜插一根黝黑竹杖，杖头挂着一只空酒葫芦。他面容枯槁，皱纹纵横如沟壑，双目浑浊，仿佛随时会闭上再不睁开。可当他抬头望向天榜星图时，那浑浊眼中，竟有两粒微不可察的星火，悄然亮起。

    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残缺黄牙，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好酒……终于等到开坛的时候了。”

    他抬手，摘下酒葫芦，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没有酒液流出。

    葫芦内，只有一声悠长叹息，随风飘散，落入天榜星图中央那轮大日之中。

    大日猛地一跳，仿佛被什么蛰了一下。

    吴天于虚无深处，缓缓点头。

    他知道，第七位天主，终于露出了祂真正的模样。

    不是神，不是仙，不是魔，不是佛。

    是……守墓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