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张铺着泛黄床单的单人床,几张歪歪扭扭的椅子,和一地散乱的啤酒瓶。
那个男人似乎演得很入戏了。
他把那个废物的角色刻画进了这间屋子的每一粒灰尘里。
“别憋着,小助手。这儿没观众,也没收视率。”
路明非倚在门框上,一脸欠揍的宽慰,“哭出来算了,反正这破地儿潮得能养蘑菇,多你两滴眼泪不多。”
楚子航置若罔闻。
他只是踩过一地狼藉,走到那面满是霉斑的墙前,摘下那个廉价的塑料相框。
相纸边缘卷曲发黄,照片里的男人梳着九十年代标志性的大背头,咧着嘴,笑得像个刚提了迈巴赫的暴发户,不可一世。
他搂着女人,像搂着他的江山。
那个还在舔冰激凌的小男孩对此一无所知,全然不知这一刻就是他人生中最圆满的一帧。
楚子航的手指在那张英俊却欠揍的脸上停了很久。
那双永不熄灭的黄金瞳里,火光微动。
他把照片挂回了原位,转过身,弯下腰,抓住那张沉重的铁架床,猛地一拉。
“哐当。”
露出了下面的真容。
一块铁板。
被严丝合缝地焊死在地面上,边角处能看到粗糙的焊点,中间锁着一把比拳头还大的工业挂锁,上面缠满了锈迹斑斑的粗铁链。
“这下面就是那个只会吃卤煮的男人藏私房钱的地方?”
路明非挑了挑眉,“还是说他把整个集团的账本都埋这儿了?”
楚子航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里对他很重要。”
他看着那把锁,“雨夜之后,我一直在等。”
“要是我不回来了呢?比如从医院出来之后,我也死在了那场雨里。”
楚子航沉默了一瞬。
“那我可能会等到高二。”他说得很认真。
“行吧,感谢信任,我的面瘫助手。”
路明非上前一步,右手扣住那根手腕粗的铁链。
瞳孔中金光一闪而逝。
手腕发力,铁链在他手里崩裂。
楚子航上前,掀开那扇沉重的铁门。
下方是一片绝对的黑暗,只有一根黑漆漆的不锈钢管连接向下,宛若直通地狱。
“嚯,消防滑杆?”路明非吹了声口哨,“你爹以前是不是兼职当消防员?还是说他在下面开了个地下钢管舞厅?”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双手抓住钢管,楚子航滑入那片未知的黑暗。
路明非最后瞥了一眼墙上的全家福。
那个男人还在笑,笑得真他妈欠揍。
“那就希望能翻出点比卤煮更有营养的东西。”
他抓住钢管,纵身一跃。
“啪————!”
路明非站稳身形,刚想调侃一句安全着陆,就发现身前的楚子航僵住了。
那个面瘫罗宾就像是看到了鬼,或者是看到了什么彻底击碎他世界观的东西。
“啪嗒。”
路明非随手摁下了墙边的开关。
他闻到了一股有别于卤煮的浓烈香味。
“滋——!”
刺眼的水晶吊灯亮起,把地下空间照得如同白昼,也把那个名为楚天骄男人的另一面,毫无保留地撕开在两个少年面前。
一座微缩的宫殿。
左手边,红木酒柜顶天立地。
深红色的实木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格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式各样的威士忌。路明非虽然不嗜酒,但在韦恩庄园跟着阿福那个老派绅士混了几个月,眼光早就被养刁了。
这哪是酒,分明是一排排液态的黄金。
Glenfiddich 50年,Macallan 1926,甚至还有几瓶连标都不贴,一看就是私人定制原桶灌装的极品。
每一瓶酒旁,甚至都供奉着雪茄盒。
西班牙雪松木的纹理细腻,上面烙印着那个著名的泰诺印第安女人头像。
看那包浆的质感,路明非上次见到同款,还是在罗马人之子马里奥·法尔科内身上爆出来的高级装备。
甚至更别说右手边,还有一排巨型书架,墙一般的唱片架。
黑胶唱片的海洋。
为首的第一张是根大黄香蕉,上面印着————《The Velvet Underground & Nico》,紧随其后的则是成千上万张黑胶唱片。
从古典交响乐到早期爵士,从披头士的首版到某些存世量极少的地下摇滚。每一张都被细心地装在防静电袋里。
“我的天。”
路明非这次是真的被震惊了,“其实我还以为我会在这看到一堆八面汉剑、英格兰阔剑、日本大太刀...”
“我也以为......他是个只会挥刀的狂战士...”
楚子航走到酒柜前,有些愣愣地盯着那足够普通人一生花销的液体黄金。
一个靠给破产老板开车维生的中年废物?一个为了省钱买特价卤大肠的离异父亲?这就是他那个废物老爹?
路明非转过头,看向还在那里的楚子航。
“我说,助手。”
他拿起一盒雪茄,语气里充满了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荒谬感。
“我如果没记错的话,你那个漂亮的舞蹈演员老妈之所以跟他离婚,甚至不惜改嫁给那个鹿天铭,核心原因好像是因为......嫌他穷?嫌跟着他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楚子航的喉结动了一下,“是。”
“那这就很有意思了。”路明非指了指那个酒柜,“这里的任何一瓶酒,甚至随便那几盒雪茄,卖了都够普通人一家三口过上好几年小康生活。如果是那一排黑胶......那你妈大概能去巴黎买套房。”
楚子航没有接话。
他想起六岁那年发高烧,男人背着他去医院,因为舍不得打车,在大雨里走了三公里。男人的脊背湿透了,那是贫穷的味道。
可现在看来,那雨水里流淌的每一滴,都是虚伪的眼泪。
他看着那个奢华得不像话的地下室,眼底属于追思的哀伤正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
以及...
火。
无名火。
“或许………………”他试图给那个男人找一个理由,尽管那个理由连他自己都不信,“是他这些年.....一点点攒下的?”
“攒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