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他龇了龇牙,一手按着左胸,眉头紧锁,“疼死我了……这破玩意儿怎么还带反震的?”
声音沙哑,语气熟稔,是那个被她一脚踹进承重墙、被她用棒棒糖砸过脑门、被她踩着脚趾骂过“怂包”的路明非。
夏弥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揉着胸口龇牙咧嘴的样子,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看着他眼底那抹劫后余生的真实虚弱……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骗子。”
路明非没听见。他正费力地想把夏弥从自己怀里扒拉开,动作笨拙得像个第一次抱孩子的新手爸爸:“哎哟喂……大姐,您这保暖绒裤真不是盖的,跟熊瞎子抱树似的……松手松手,我喘不上气了……”
夏弥没松手。
她反而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鼻尖蹭着他冲锋衣粗糙的布料,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是硫磺味,不是地火的焦糊味,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近乎于雪松与冷金属混合的气息,清冽,干净,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她没再提胸口的蓝光,没再问他是谁。
有些答案,比真相更烫人。有些距离,一旦看清了,就再也无法假装无知地靠近。
她只是收紧了环在他腰后的手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后背被铅灰斗篷磨得发亮的粗糙布料,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
“……别动。”
“啊?”
“……就……抱一会儿。”
路明非的动作顿住了。他微微偏过头,下巴蹭着夏弥柔软的发顶,没说话。车厢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岩浆流缓慢流淌时,那细微却恒久的“咕嘟”声。
像一颗星球在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夏弥忽然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拇指,极其用力地、一遍又一遍,擦过路明非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那片布料早已被幽蓝光芒灼烧出一个细微的、边缘微微卷曲的焦痕。
“这疤,”她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凿进寂静里,“以后归我管。”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咧开一个有点傻气的笑,挠了挠后脑勺:“行啊,归您管。不过大姐,您这‘管’字……是不是得先付个管理费?比如……”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睛弯成月牙,带着点熟悉的、欠揍的狡黠,“比如……下次再乱跑,得让我抽回来?”
夏弥看着他眼底重新燃起的、属于“路明非”的、鲜活又带着点蔫坏的光,心头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她哼了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收回手,指尖沾着一点灰白的盐晶粉末,在路明非眼前晃了晃。
“管理费嘛……”她顿了顿,黄金瞳里狡黠的光一闪而逝,像掠过深渊的闪电,“等到了冰岛,本宫亲自给你剥一筐冻硬的北极虾。保证……一只腿都不给你留。”
“哈?”路明非夸张地瞪大眼,“大姐,您这管理费也太狠了吧!北极虾那玩意儿,壳比我的脸皮还厚!”
“哦?”夏弥歪着头,笑容纯良无害,“那……改日给您炖一锅‘海葵汤’?听说,那玩意儿的触手,特别……缠人。”
路明非脸上的傻笑瞬间僵住,嘴角可疑地抽搐了一下。
就在这时——
“嗡……”
中控台下方,那台被路明非用【镜瞳】强行篡改过的炼金引擎核心,毫无征兆地亮起一片柔和的、稳定的乳白色光晕。光晕流转,竟在空气中投射出一幅极其清晰的立体星图!
星图中心,并非太阳系,而是一颗被幽蓝色光晕温柔包裹的蔚蓝星球。
无数条银色的、细若游丝的光线,从星球表面的各个节点——冰岛、格陵兰、挪威、苏格兰……乃至遥远的北大西洋中脊深处——延伸而出,最终全部汇聚于星图中央,那个代表着冰岛的位置。
而在那汇聚点的核心,一个小小的、由纯粹光点构成的轮廓,正缓缓浮现。
那轮廓线条硬朗,披着标志性的黑色斗篷,兜帽阴影下,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仿佛正穿越无尽时空,静静凝望着他们。
布莱斯·韦恩。
星图下方,一行由流动的光点组成的文字悄然浮现:
【坐标锁定:冰岛·辛格维利尔国家公园】
【路径优化完成:沿中脊裂谷主干道,直线距离缩短至327公里】
【预计抵达时间:17小时58分(极夜剩余时长)】
【备注:入口处……有一块写着‘欢迎来到世界尽头’的木牌。小心,上面可能有涂鸦。】
路明非盯着那行“小心,上面可能有涂鸦”,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手,用食指,极其认真地、一笔一划地,擦掉了星图上那块木牌旁,属于布莱斯·韦恩斗篷兜帽阴影里,一抹极其细微、却无比熟悉的、用炭笔勾勒出的、小小的蝙蝠印记。
动作轻柔,像拂去爱人眉间的尘埃。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手,对着夏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神清澈,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
“走吧,同桌。”
“咱们回家。”
铅装甲车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咆哮,仿佛一头蛰伏已久的钢铁巨兽,终于挣脱了枷锁。
履带重新咬合冰冷的盐晶地面,发出粗粝而坚定的摩擦声。
车身微微倾斜,沿着那道由赤红岩浆浇灌出的、通往地心深处的宏伟裂谷,朝着北方,那片被永恒极夜笼罩、却隐约透出一丝微弱暖意的漆黑地平线,加速驶去。
车轮之下,是死去的海洋。
车轮之上,是燃烧的太阳。
而车轮之间,两个年轻的生命,正紧紧依偎在一起,用体温对抗着宇宙级别的严寒,用笑声驱散着神明级别的绝望。
他们身后,巨大的鲸鱼骸骨静静矗立,空洞的眼窝凝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风穿过它的肋骨隧道,发出呜咽般的长鸣,仿佛一句跨越万古的送别。
而在那隧道最深处,那块刻着“一海之王与其子民干涸于此”的合金墓碑上,路明非方才擦过的蝙蝠印记位置,一点微不可察的幽蓝荧光,正悄然亮起,如同星辰初诞。
它微弱,却永恒。
它沉默,却宣告着——
人间之神,并非高踞神坛。
祂就在路上,握着方向盘,叼着一根草莓棒棒糖,身旁坐着一个脚趾漏风、脾气火爆、却会偷偷把脸埋进他颈窝取暖的龙王。
祂正开着一辆废铁战车,载着整个世界的残骸与微光,驶向下一个……名为“家”的站台。
车灯刺破浓稠的黑暗,两道惨白的光柱,像两柄倔强的剑,劈开这末日绘卷最厚重的幕布。
前方,是冰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