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丁文,布鲁斯认出那是《所罗门之钥》里封印恶魔的符文,可符文中央却被粗暴地剜去一块,露出底下新鲜的、正在缓慢蠕动的血肉。
“这是……”他皱眉。
“她的皮肤。”明非按下指纹锁,“三年前,她自己撕下来的。”
铅门无声滑开。
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扑面而来,混着某种甜腻的腐败香。布鲁斯瞳孔骤然收缩——眼前不是牢房,而是一座巨大的玻璃穹顶温室。藤蔓如活物般缠绕着钢铁支架,垂落的叶片上凝结着晶莹露珠,可那些露珠在红外夜视仪下泛着诡异的幽绿。
温室中央,悬浮着一座水晶棺。
棺内躺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染血的白色实验袍,长发如墨泼洒在透明棺盖上。左半张脸完好无损,肌肤细腻得像初雪,睫毛纤长如蝶翼;右半张脸却彻底消失,颧骨以下只剩森然白骨,眼窝空洞,下颌骨暴露在外,正随着某种韵律微微开合——咔哒,咔哒,咔哒——像坏掉的八音盒。
“夫人”的胸腔在起伏。
布鲁斯屏住呼吸。他看见那些裸露的肋骨之间,一团幽绿的光团正缓慢搏动,如同一颗被强行植入的、活体的萤火虫心脏。
“她叫玛莎。”明非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布鲁斯·韦恩的母亲。”
布鲁斯如遭雷击。
他踉跄着扑到水晶棺前,手指颤抖着抚上冰凉的棺盖。视野瞬间模糊,水汽蒸腾中,他仿佛看见幼时的自己坐在母亲膝头,听她念《爱丽丝梦游仙境》。玛莎的声音温柔得像春日融雪,而此刻那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他,下颌骨开合的节奏,竟与当年摇椅的吱呀声严丝合缝。
“……妈妈?”
“夫人”空洞的眼窝转向他。
幽绿的心脏骤然加速跳动。
“咚——!”
一声闷响,整个温室的藤蔓疯狂抽搐!叶片上的露珠纷纷炸裂,幽绿液滴溅在水晶棺上,嘶嘶作响,蚀出蛛网般的裂痕。
明非一把拽住布鲁斯后颈,将他狠狠拖离棺椁三步远:“别碰她!她的唾液能溶解铅!”
布鲁斯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棺中那张残缺的脸。他忽然注意到玛莎完好的左手上,无名指戴着一枚素圈戒指——和他口袋里那枚一模一样。那是他十八岁生日时,玛莎亲手为他戴上的。
“她记得我。”他声音沙哑,“她还认得我。”
“她只记得‘布鲁斯’这个名字。”明非松开手,独眼映着幽绿光芒,“三年前,神明降临哥谭,第一件事就是撕开她的喉咙。可她没死,只是……”老人喉结滚动,“只是把神明咬下来的那块肉,养成了自己的心脏。”
布鲁斯盯着那团搏动的幽绿:“所以您把她关在这里?”
“我在等它成熟。”明非指向心脏,“当它长出第七根血管,就能反向定位神明的锚点。到时候……”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仿佛托着一颗即将引爆的太阳,“我就把它,塞回神明的嘴里。”
布鲁斯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老人独眼浑浊却从不眨眼,为什么他总在深夜数着营养膏的克数,为什么他任由幻影在瞳孔里狞笑——这具枯槁的躯壳里,始终燃烧着同一簇火。不是复仇,不是绝望,是某种比信仰更顽固的东西:一个儿子在母亲被撕碎时,用指甲抠进水泥地里发下的誓。
“所以您一直在养它。”布鲁斯轻声说,“用她的血,她的痛,她残存的爱。”
明非没否认。他只是抬起手,轻轻触碰水晶棺上那道被幽绿液滴蚀出的裂痕。裂痕边缘,一株细小的白色花朵正悄然绽放,花瓣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阿福教我的。”老人说,“再难养的植物,只要每天给它一点光,一点水,一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布鲁斯胸前,“一点属于家人的温度。”
布鲁斯低头。湿透的作战服紧贴胸膛,那张泛黄的照片正随着心跳起伏。他忽然伸手探入衣领,将照片抽出——可就在指尖触碰到相纸的刹那,照片边缘的霉斑毫无征兆地蔓延开来,幽绿菌丝如活物般缠上他的指腹!
“别动!”明非厉喝。
布鲁斯僵住。他看见那些菌丝正沿着血管向上攀爬,所过之处,皮肤泛起珍珠母贝般的光泽。而照片中央,玛莎完好的左脸上,嘴角正一点点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温柔到令人心碎的弧度。
“她在笑。”布鲁斯喃喃道。
“不。”明非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她在……认出你。”
幽绿菌丝停止蔓延。
照片上,玛莎的指尖微微蜷起,仿佛正试图穿过相纸,触碰儿子的脸颊。
布鲁斯终于落下泪来。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某种迟到了十七年的、汹涌的潮汐——原来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神明的爪牙,而是母亲凝望你时,眼中永不熄灭的光。
“所以……”他抬起泪眼,声音哽咽却清晰,“您不是在等神明降临。”
“我在等她醒来。”明非望着水晶棺中搏动的心脏,独眼深处,终于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等她亲自,把神明的冠冕,踩进泥里。”
温室穹顶之外,废土的风雪正呼啸而过。
可在这座由谎言、血肉与执念筑成的玻璃囚笼里,一朵小白花正静静绽放,花瓣上凝结的露珠,折射出整个世界残存的、微弱却倔强的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