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睁开眼。
满眼是无始无终的黑曜石,以及飘落的灰色死烬。
横在视线中央的,是一截小腿。
白皙的皮肤上沾着刺目的黑色烟灰。
往下,脚底踩着一双小白鞋,往上...
路明非躺在血水里,后脑勺磕在凹凸不平的铁板上,嗡鸣声还没散尽,耳道里像塞了八百只蜂王在集体开摇滚演唱会。他睁着眼,瞳孔被多米诺面罩滤成冷调的蓝灰,视线晃得厉害——天花板上剥落的铅皮簌簌往下掉灰,一粒钻进鼻孔,引发一阵没憋住的呛咳。
咳声震得喉结上下滚动,牵扯到下颌骨那块被夏弥脑袋精准命中、此刻正以肉眼可见速度肿起的区域。他抬手摸了一把,指腹蹭过滚烫皮肤,又黏又滑,全是自己刚呕出来的一点龙血混着铁锈味的唾液。
“……你特么是属弹簧的?”
声音从面罩底下漏出来,嘶哑得像砂纸磨玻璃。变声器自动压低频段,却压不住尾音里那点劫后余生的虚浮和怒火中烧的荒诞。
夏弥还在原地打转,单脚踮着,另一条腿胡乱甩,马尾辫甩出残影,脸上两道血痕蜿蜒如符咒,嘴唇发白,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瞳孔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非人的银光,像是刚从超新星爆发的余烬里捞出来的碎玻璃。
“血放少了!”她尖叫,“三十七毫升!绝对不够!阿福说过失血超过四十毫升会诱发龙族应激性昏厥!我刚才都看见自己灵魂飘起来了!叶玉莲!!!你再不来我真要躺平当壁画了!!!”
她猛地顿住,歪着头,耳朵朝向门口方向,像只警觉的幼兽。
下一秒,整扇被路明非轰飞的铁门残骸轰然震颤,不是被推,而是被某种无形巨力从外面整个掀翻——哐当一声砸在走廊尽头,激起漫天烟尘。
夏弥立刻扑过去,膝盖跪在碎铁片上也不嫌疼,双手扒拉着门框边缘,仰起脸,冲着门外黑黢黢的隧道喊:“同桌!快进来!我快死了!真的!你看我指甲都开始泛青了!”
路明非撑着胳膊肘从血泊里坐起来,龙鳞尚未完全退去,脖颈与手背还覆着细密的、暗金色的半透明角质层,在幽暗光线下泛着冷硬光泽。他盯着夏弥后颈处那道细微裂口——那里皮肉微绽,露出底下一点蠕动的、琥珀色的组织,正缓慢渗出新的血珠,黏稠,温热,带着龙血特有的、近乎甜腥的金属味。
不是假血。
不是演的。
是真放了。
路明非喉咙发紧,忽然想起半小时前,迪克把那颗橘子糖塞进他掌心时,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腕内侧——老人手指粗粝,指节处布满陈年旧疤,可那一瞬的触感,竟奇异地像极了夏弥每次偷吃他零食后,偷偷往他手心塞一颗糖时,指尖残留的、带着体温的微痒。
他晃了晃头,把这该死的联想甩出去。
“你放血干什么?”他站起身,战衣自动修复破损,液态金属如活水般流淌,覆盖住沾血的龙鳞,恢复成一片无瑕的纯白,“就为了诈我?”
夏弥终于转过身,脸上的惊惶还没褪尽,却已先扬起一个极其标准的、混杂着三分得意七分虚弱的笑,嘴角咧开,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白牙,左犬齿尖端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血渍。
“诈你?”她嗤笑一声,踮脚凑近,鼻尖几乎撞上面罩,“路明非同学,你是不是忘了——我可是能徒手掰弯你龙王形态下脊椎的暴君级存在。骗你?我需要骗?”
她话音未落,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张开,直取路明非咽喉!
路明非本能后仰,颈骨发出轻微脆响,同时腰腹发力拧身,左手格挡,右手短棍横扫——
“叮!”
金铁交鸣。
夏弥空着的手腕被合金短棍狠狠撞上,她却连眉头都没皱,反而借势一旋,整个人如陀螺般绕到路明非背后,膝盖顶住他后腰,左手顺势扣住他持棍右腕,右手拇指精准按在他腕内侧桡动脉上!
“脉搏128,血压飙升,肾上腺素浓度超标三倍。”她语速飞快,声音里透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恐慌指数87%,愤怒值63%,自我怀疑值……啧,居然还有15%?”
她松开手,退后两步,抱起双臂,下巴微抬:“你刚才那一下,连我十分之一的速度都没用出来。路明非,你不是在担心我——你是在怕。”
路明非缓缓放下短棍,没有反驳。
面罩下的呼吸沉了下去,胸甲随之一收一缩,像一头被迫收敛利爪的困兽。
“怕什么?”他问。
夏弥歪着头,血迹未干的脸庞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怕你一眨眼,我就真没了。怕这破地方连给你哭一场的时间都不给。怕你刚穿上这件神明造的战衣,就得亲手把你唯一记得的、会对你笑的活人,埋进铅皮棺材里。”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羽毛落在铁板上。
“可我不是活的啊,同桌。”
她摊开手掌,掌心朝上,那摊从颈窝淌下的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凝滞,最后化作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琥珀色薄膜,裹住皮肤。
“龙血再生阈值,每分钟可自愈表层创口十七处。失血临界点,是三百二十毫升。我放了三十七,连零头都不到。”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刺眼,像暴雨初歇后撕开云层的第一缕光。
“所以,你猜我为什么要放?”
路明非没说话。
夏弥却已转身,弯腰捡起地上那块被他丢弃的灰布——就是先前擦拭龙血的那块。她抖了抖,将边缘焦黑的部分撕掉,然后走到墙边,从裂缝里抠出一小撮暗红色的、混着铁屑的泥。
“你看这个。”她把泥巴抹在灰布一角,又蘸了点自己颈窝渗出的新血,揉搓几下,让血色均匀浸透布料。
“末阳教会的‘圣油’配方,我偷看过他们祭司熬炼的全过程。”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七成辐射尘,两成狂笑病毒母株培养液,一成……堕落太阳核心逸散的‘神性灰烬’。”
她将染血的灰布举到路明非眼前。
布面在幽暗中泛出诡异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暗红光泽,那红,像凝固的岩浆,又像垂死恒星最后的心跳。
“他们用这个,涂抹在信徒额头上。”夏弥说,“不是为了祝福。是为了标记。”
“标记那些……还能被‘神性’污染的容器。”
路明非瞳孔骤然收缩。
“你意思是……”他喉结滚动,“刚才那个女人?”
“她额头有疤。”夏弥接口,语速加快,“不是旧伤,是新鲜的,呈放射状,边缘有灼烧痕迹——末阳教会‘启明礼’的烙印。她不是感染者,是……预备役。”
她将灰布轻轻按在自己颈侧伤口上,血色迅速被布料吸收,伤口以更快速度愈合。
“狂笑病毒,只是幌子。”夏弥抬眼,直视路明非面罩后的蓝瞳,“真正致命的,是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