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弗雷德。”
“帮我查一件事。”
“十年前,罗宾小队出发前七十二小时,迪克·格雷森,有没有……见过一个穿旧毛衣、扎高马尾、会炼金术的中国女孩?”
这一次,沉默更久。
久到红光已彻底熄灭,整条走廊沉入纯粹的黑暗。
然后,一个极轻、极缓的叹息,终于浮出数据洪流:
“……少爷。”
“他见过了。”
“就在那天傍晚。”
“她坐在韦恩庄园后花园的秋千上,穿着那件毛衣,吃着橘子味棒棒糖。”
“迪克先生递给她一杯热可可。”
“她说:‘甜的东西,能骗过神的舌头。’”
强毅明站在黑暗里,没动。
走廊深处,一阵微弱的电流杂音过后,红光重新亮起。
这一次,稳定而均匀。
他迈步向前,身影融进光里。
十分钟后,B区防辐射双人房的铅门被推开一条缝。
夏弥正盘腿坐在床上,左手捏着那颗快化完的橘子糖,右手举着一块放大镜,正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唯一一缕微弱天光,仔细端详自己指甲盖上残留的碳粉。听见门响,她眼皮都没抬,只懒洋洋道:“算你有良心,知道回来给本宫续命——”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强毅明没进来。
他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堵死了全部光线。左手垂在身侧,握着什么;右手抬起,缓缓摘下了面罩。
露出那张路明非的脸。
可那双眼睛,不再是吊儿郎当的倦怠,也不是悲愤欲绝的猩红,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令人心悸的平静。像风暴眼中心,连尘埃都凝固的真空。
夏弥捏着放大镜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同桌。”强毅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房间里甜腻的糖味与铁锈气,“我刚刚……看了你的档案。”
夏弥没说话。只是慢慢放下放大镜,用拇指指甲,一下一下,刮着糖纸边缘翘起的毛刺。
“L-128信标,渡鸦计划,罗宾小队……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毛衣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那七十二支脐带血清。”
“他们把你当成钥匙。”强毅明说,语气毫无波澜,“不是钥匙孔里的锁芯,是开门前,必须插进去、拧断、烧掉的那把一次性钥匙。”
夏弥终于抬起了头。
黄金瞳在昏暗中灼灼燃烧,可那火焰深处,并无被窥破的惊惶,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疲惫的嘲弄。
“哦?”她舌尖顶了顶腮帮,把最后一丝糖味吮尽,吐出塑料棍,“所以呢?英雄同志打算怎么处理这把报废的钥匙?”
强毅明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左手。
摊开。
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东西。
不是氪石碎片。
不是棒棒糖。
而是一枚小小的、边缘被磨得圆润的青铜齿轮。表面蚀刻着细密繁复的龙文,中央,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樱花图案,在走廊微光下泛着幽微的青芒。
夏弥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你从哪拿的?!”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强毅明看着她,忽然弯起嘴角。
那笑容很淡,却奇异地,卸下了所有伪装的痞气与锋锐,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柔软。
“从你口袋里。”他说,“你睡着的时候,偷的。”
夏弥:“……”
她下意识摸向自己毛衣口袋——空的。
强毅明晃了晃手里的齿轮:“你藏得很小心。把它裹在龙血里,封进一小块铅粒,塞进指甲缝。可你忘了,龙血在低温下会结晶,结晶体的折射率,跟铅不一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床边。
将齿轮轻轻放在她摊开的、还带着薄茧的掌心。
青铜微凉,触感沉重。
“这是你留在‘另一个世界’的锚点。”强毅明低声说,“是你回不去的家,刻在骨头上的地址。”
夏弥紧紧攥住那枚齿轮,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她死死盯着那朵樱花,仿佛要把它盯穿,盯回十年前北京地铁站轰鸣的末班车,盯回尼伯龙根里永恒不落的夕阳,盯回……那个总爱在她炼金炉边啃黄桃罐头、一边吐槽一边往她咖啡里偷偷加糖的、有点傻气的同桌。
强毅明看着她绷紧的下颌线,忽然伸出手。
不是去碰她,而是越过她肩膀,指向操作台角落——那里,那只贴着褪色蝙蝠标志的清扫机器人,正将最后一滴龙血吸入滚刷,滴滴答答,汇成一小滩暗红。
“阿福让它吸的。”他声音很轻,“不是为了清洁。”
夏弥猛地抬头。
“是为了保存。”强毅明说,“每一滴,都标记了时间、温度、龙族基因序列完整度……它正在构建你的‘备份’。”
他俯下身,额头几乎抵上她的额角,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字字凿进她耳膜:
“夏弥,听着。”
“这个世界,想杀你的神,不止一个。”
“但想救你的……”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然后,将一枚小小的、温热的硬物,塞进她攥着齿轮的拳心里。
——是一颗新剥开的橘子味棒棒糖。
糖纸在昏暗中,闪了一下微弱的、真实的橘光。
“……至少,还有我。”
走廊外,红光稳定地亮着。
主控室深处,那片幽蓝星图缓缓旋转,L-128号信标的坐标旁,悄然浮现出一行新生的小字:
【侦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坐标B-7。源:龙裔·夏弥。状态:锚定中。】
【同步启动:守护协议·夜翼·终版。】
夏弥攥着糖,攥着齿轮,攥着那点微弱却固执的暖意,很久很久。
然后,她仰起脸,对着强毅明,咧开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碳粉。
“喂。”她声音哑哑的,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嚣张的亮光,“这糖,比上次的甜。”
强毅明也笑了。
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替她把那缕滑落额前的、沾着灰的碎发,别回耳后。
指尖擦过她微凉的太阳穴。
“废话。”他说,“这次,我舔过才给你的。”
门外,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