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然出现的三阶蛇妖,可不容他随意忽视,此刻眼前的情形,已经隐隐有些脱离他掌控的味道。
“故人重逢,总是令人惊喜……”
...
白水大关的夜风带着铁锈与霜气,卷过城堞间的裂痕,呜咽如刀。
周衍盘坐在洞府中央的青玉蒲团上,左手虚按在膝头,右手五指微张,一缕幽蓝灵焰在掌心缓缓旋转——那是从刘天放尸骸中萃取出的最后一丝魔元残息,被宋宴以剑气凝成的冰晶封存,此刻正被他以《玄枢引气诀》细细梳理。焰心深处,隐约浮现出半截断裂的鬼纹骨符,形如扭曲的蛇首,正是忘川宗炼尸控血之术的核心禁制。
他额角渗出细汗,指尖微微发颤。
这魔元驳杂阴毒,若非他早年在壶梁庄替何老头熬炼百草膏时练就了极强的脏腑耐性,单是吸入一丝气息,便足以蚀穿丹田气海。可此刻,他不敢停。那截鬼纹骨符里,藏着刘天放生前最后三息的记忆碎片——灰袍修士临死前瞳孔收缩的瞬间,视野边缘掠过一道极淡的靛青色衣角,袖口绣着七枚错落的星点,其排列……竟与君山藏经阁第三层《星躔图录》扉页上的“七曜巡天阵”完全吻合。
周衍猛地睁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是巧合。
君山弟子令、宋宴的刻意安排、慈玉真人亲迎……这些线索像一根冰冷的丝线,悄然缠紧了他的心脏。他忽然想起方寸生说过的话:“宋宴说,中域各府的市井生存之法,他都反复叮嘱于你。”可一个云游散修,为何对中域十六府的暗门规矩、黑市验契手法、甚至茶寮账本的墨色深浅都了如指掌?又为何能准确预判他初入乌伤府时必会在“栖梧巷”右拐第三家药铺买止咳散——只因那铺子老板,是君山外门执事的远房表兄?
洞府石壁上悬挂的青铜镜面忽地泛起涟漪,映出他苍白的脸。镜中倒影的左眼瞳仁,竟有一瞬闪过极淡的金芒,快得如同幻觉。
周衍倏然抬手,指尖凌空一点,一道细若游丝的剑气刺入镜面。镜中倒影毫无反应,但整面青铜镜却发出一声闷响,表面浮起蛛网般的裂痕——裂痕缝隙里,渗出几粒比米粒更小的银灰色粉末,簌簌坠落在青玉蒲团上,瞬间蒸腾成一缕几乎不可察的薄烟。
他屏住呼吸,将那缕烟气引入鼻腔。
刹那间,无数破碎画面炸开:
——暴雨倾盆的悬崖,一个穿靛青道袍的少年背影跪在泥泞里,肩头被三柄黑铁短戟贯穿,鲜血浸透后背道袍,却仍死死抱着怀中一只布满裂痕的陶埙;
——某座悬空殿宇的廊柱下,宋宴负手而立,指尖轻抚一块碑文,碑上刻着“庚寅年,东荒壶梁,陨筑基修士七人,余者尽没于忘川血祭”;
——最清晰的一幕:慈玉真人站在白水大关最高箭楼,手中捏碎一枚青玉简,玉屑纷飞中,她唇角微扬,声音却冷如玄冰:“……李仪已入拨云谷三日,该收网了。”
周衍猛然呛咳起来,喉间涌上腥甜。他急忙吞下一颗清心丹,却见丹药入口即化,舌尖残留的苦味里,竟混着一丝极淡的、与刘天放尸骸上相同的腐莲香气。
原来连丹药……都是被调换过的。
他踉跄起身,走到洞府角落的青铜鼎前。鼎腹内壁刻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是历代驻守修士留下的战报批注。他指尖拂过其中一行:“癸未年秋,魔墟突袭西哨,斩我修士四十七人,唯余一人断臂遁走,疑为君山弃徒范敬臣……”字迹下方,被人用指甲狠狠划出三道深痕,横贯整行文字,仿佛刻字者曾在此处顿笔良久,最终将愤怒与怀疑一同凿进青铜。
周衍盯着那三道划痕,慢慢蹲下身,从靴筒内抽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这是何老头当年塞给他防身的“柴刀”,刃口无光,却能在月光下映出七重叠影。
他将匕首尖端抵在自己左手腕脉处,轻轻一压。
皮肤破开,血珠沁出,滴落在青砖地上,竟未晕染,而是迅速蜷缩成七颗赤红小珠,悬浮半尺,彼此牵引,隐隐构成与青铜镜裂痕同源的星轨。
“果然……”
他低语着,右手食指蘸血,在青砖上疾书。血字未成,砖面已自行浮起一层灰白苔藓,将字迹覆盖。可就在苔藓蔓延至第七个字时,整块青砖“咔”地裂开,露出下方嵌着的一枚核桃大小的黑色卵石。
卵石表面布满细密血管般的金线,正随周衍心跳微微搏动。
这是何老头留给他的最后一道后手——当年他离壶梁庄前夜,何老头用枯瘦手指在他脊椎第七节叩了七下,说:“娃啊,骨头缝里藏东西,最保险。”
周衍没有犹豫,指尖凝聚一道纯阳剑气,精准刺入卵石中心。
“嗤——”
金线骤然暴亮,卵石炸裂,一道拇指粗的赤色流光激射而出,直扑他眉心!他不闪不避,任由流光没入识海。刹那间,无数信息洪流冲垮神识堤坝:
【……拨云谷地脉异动,实为黄泉道主祭坛借壳重生……】
【……忘川宗所采“活材”,九成送入壶梁庄西侧古槐根系,槐树实为黄泉道镇魂桩……】
【……君山近三十年外门弟子名录中,凡出身东荒者,筑基后皆被调往两界山,再无一人返宗……】
【……慈玉真人每旬初七子时,必独赴白水大关地底玄冥井,以心头血饲喂井中物……】
【……李仪,非唐廷修士,乃黄泉道“归墟傀”第八代宿主,其脐带血养于君山灵泉十年……】
最后一个字浮现时,周衍眼前一黑,喉头腥甜翻涌,竟喷出一口黑血。血雾弥漫中,他看见自己左手腕伤口处,那七颗悬浮血珠正疯狂旋转,每一颗血珠内部,都映出一张模糊人脸——有方寸生,有宋宴,有慈玉真人,有刘天放,甚至还有何老头佝偻的侧影……七张脸同时张口,无声嘶吼。
洞府石门无声滑开。
邓可站在门外,手中托着一方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雪白绸缎包裹的物件。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地上黑血与悬浮血珠,又落回周衍脸上,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师弟,慈玉真人命我送来此物——李仪在拨云谷截获的‘黄泉道秘钥’,需由你亲自验看。”
周衍抹去唇边血迹,缓缓站直身体。左手腕伤口不知何时已自动愈合,只余一道浅浅红痕,形如新月。
他看着邓可,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邓师兄,若我验出这秘钥是假的,会如何?”
邓可笑意不减,将木匣向前递了半寸:“那便说明,李仪……已被黄泉道彻底污染。按盟约,当由白水大关真君亲自出手,焚其神魂,碎其道基,永绝后患。”
“哦?”周衍伸手欲接木匣。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紫檀的刹那,邓可手腕忽然一沉,木匣重重砸在青砖上!匣盖崩飞,雪白绸缎散开,露出一枚通体漆黑的骨笛——笛身刻满倒生荆棘,笛孔处镶嵌着七颗暗红色珠子,每一颗珠子表面,都浮动着与周衍腕上血珠同源的赤色微光。
周衍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