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转向地上尚未恢复行动能力的宋宴，语速不变：“将他带上。锁链加三重镇魔符，丹田封印改用‘伏羲锁’，由你亲自押送，即刻启程，前往枯槐坳。”

    冯副将愕然：“可……他还是魔修！”

    “他是佛骨养出来的魔。”李仪淡淡道，“也是眼下，唯一知道‘衔悲局’怎么破的人。”

    宋宴仰躺在地，望着殿顶斑驳藻井，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喑哑，却含着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

    “李仪……”他喃喃，“原来你早知道了。”

    李仪没看他，只抬手，指向殿外西北方。

    天边，一道赤铜色流光正撕裂云层，疾驰而来，所过之处，草木尽枯，溪水倒流，连空气都泛起金属锈蚀般的腥气。

    那是真正的衔悲剑气。

    不是仿品，不是残影。

    是驭厌当年斩向昙宗的那一剑，时隔万载，终于……归鞘。

    李仪袖袍无风自动，发间数缕猩红长丝猎猎扬起，如火焰逆燃。

    他未曾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仿佛说给宋宴听，又似说给苍天听：

    “我不是李仪。”

    “我是衔悲剑鞘里，最后一块没被炼化的骨头。”

    殿内死寂。

    绿萝怔怔望着他背影，忽然想起四十年前乌伤城外，那个背着断剑的年轻人问她：“姑娘，你可听说过一个叫李仪的人？他若还活着，该是什么模样？”

    那时她摇头笑答：“若真活着，怕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剑仙了吧。”

    如今她站在他身后三步，看见他后颈衣领下，一道暗红色剑形胎记正缓缓浮现，边缘泛着新鲜血色，仿佛刚刚被人……亲手刻上。

    而那胎记形状，分明是一柄剑鞘。

    鞘中空空，唯余风鸣。

    殿外，赤铜流光已至百丈之内。

    李仪终于迈步，走向殿门。

    玄金剑袍翻飞如旗，脚下青砖寸寸龟裂，裂纹蜿蜒，竟自动组成一幅残缺剑图——图中唯有剑鞘，不见剑锋。

    众人这才发觉，自始至终，他腰间……从未悬剑。

    可他每走一步，天地灵气便朝他足下坍缩一分，仿佛整座两界山，都在为他让出一条……执剑之路。

    宋宴望着那背影，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不再是黑血，而是一片片薄如蝉翼的琉璃碎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佛光。

    碎片落地即碎，每一片碎裂之声，都似一声远古梵钟。

    他唇角淌血，却笑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好啊……衔悲归鞘，佛骨还乡。”

    “李仪，这一局……你终于肯来了。”

    风过殿门，吹散最后一缕血腥。

    李仪身影已没入赤铜流光之中，只余一句话，随风飘回，字字如钉，凿入所有人耳膜：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小蛇冢驻地，改名‘衔悲驿’。”

    “所有修士，无论宗门、出身、境界，自此刻起，皆为‘衔悲剑仆’。”

    “违令者……”

    他顿了顿，赤铜剑气在他周身凝成一柄虚影长剑，剑尖遥指枯槐坳方向，嗡鸣震耳。

    “……魂飞魄散，永堕无间。”

    殿内无人应声。

    因所有人的神识，都已被那一剑虚影牢牢钉住，连心跳，都随那剑鸣而搏动。

    绿萝低头，看见自己掌心那半截竹简，正悄然渗出温热液体——不是血，是泪。

    她不知为何而泣。

    只觉胸中某处，有什么东西，正随着那赤铜剑气，轰然……苏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