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从前还在炼气境时,自己的心态,也没比邓可好到哪里去。
从云中剑到日月星三剑阵,再到行天道剑域,从易到难,循序渐进。
过渡也...
血影未散,老兵的刀锋却已凝滞半空。
他喉结滚动,额角青筋暴起,刀尖微颤,不是因为力竭,而是因为那一声“官爷”,太熟了——是王家洼的老把式,前年冬日还送过一筐炭,冻裂的手指头缠着黑麻布,塞进他手里时,炭灰簌簌落进他袖口。
可如今那声音从血泥里挤出来,干涩、扭曲、带着皮肉撕裂的咯咯声,像生锈的锯子在刮骨头。
老兵没退。
他反手将横刀插进地面,双膝一沉,跪进了泥里。
“老把式……俺替你磕一个。”
额头触地,砰一声闷响。不是礼,是诀别。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不再看那血影,只死死盯住阵眼处翻涌的血光——那光底下,隐约浮出一张张人脸:阿秀娘抱着襁褓,阿柱蹲在溪边洗草药,小满踮脚往他军粮袋里塞野山楂……全是活生生的人,全被钉在血里,喘气都带血沫。
“队长!”身后年轻府兵嘶喊,“阵压得更狠了!我胳膊抬不起来了!”
老兵没应。
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解下腰间革囊,倒出三枚黄纸符。不是杀伐符,是安魂符,墨迹陈旧,边角卷毛,是绿萝前日亲手所绘,说给阵中百姓留个念想。
他咬破指尖,在符纸上匆匆画了三道歪斜朱砂线——不是符纹,是三个名字:王守田、李桂枝、小满。
然后他将符纸叠好,塞进自己嘴里,一口咽下。
喉头一烫,血味泛起,符纸入腹即燃,一股温热气流顺着经脉直冲百会。不是灵力,是愿力,是七十余户人家三年来晨昏叩首、灶前焚香、病中默祷攒下的念想,沉甸甸压在他丹田,压得他脊梁弯成一张弓。
“老把式……”他哑着嗓子低语,“俺不砍你。俺替你……扛住这天。”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轰然炸开!
不是血肉横飞,而是金光迸溅——那不是修士金丹爆裂的锐利白光,而是暖黄、厚重、带着麦穗晒透后香气的光。光浪如潮,自他跪地处向四面八方奔涌,所过之处,污血如遇沸油,滋滋蒸发;血影表面浮现细密裂痕,裂痕里透出淡青色微光,竟似有人在皮肉之下睁开眼睛。
“愿力……凡俗愿力?!”阵外主持大阵的金丹魔修陡然变色,掐诀手指猛一痉挛,“不可能!此阵以怨憎为薪,以绝望为火,凡人愿力早已被炼成齑粉,怎会……怎会反噬?!”
他不信,又强催魔元,血柱骤然暴涨,穹顶血云翻滚如沸,数十道血箭自云中射出,直贯老兵爆散之处!
可血箭临空,竟被那尚未散尽的黄光轻轻一托,偏斜、迟滞,最终软塌塌坠地,化作几滩腥臭黑水。
而那黄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最近一处血影蔓延过去。
血影剧烈抽搐,表面鼓包疯狂凸起又塌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囊下挣扎欲出。它喉咙里卡着的声音变了:“……冷……好冷啊……官爷……我的手……我的手在哪?”
不是哀鸣,是茫然。
是濒死前最后一瞬,被强行拽回的清醒。
阵中李仪正与魔修硬撼一记,戟刃崩开三寸豁口,虎口血如泉涌。他眼角余光扫见那抹黄光,身形一顿,竟不顾身后魔爪袭来,猛地旋身——
“铛!”
黑红大戟横架于颈侧,硬生生格住五道黑芒。魔爪擦着甲胄掠过,火花迸射,甲片寸寸龟裂。
可李仪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盯着远处那团黄光,盯着光中渐渐显形的、一只微微颤抖的、沾着泥巴的左手——正是王家洼老把式的手。
“原来……”他嗓音沙哑如砂石摩擦,“你们早就在等这个。”
不是等援兵,不是等破阵,是等一个凡人,用命点起一盏灯。
阵外,方寸生与裴竹已至山岗边缘。
方寸生双手掐诀,指尖灵光急转,一面青玉镜悬于胸前,镜面映出大阵内部:黄光如藤蔓,正缠绕第一处血影基座,那基座上血光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
“成了!”方寸生呼吸一促,“愿力引动了血影中残留的生机……太岁胎,果然能勾连血肉本源!”
裴竹却脸色惨白,左手掌心那团白光已黯淡近半,边缘开始剥落星点碎屑,如雪遇骄阳。“快……再快些……我撑不住三息……”
他话音未落,山岗下方林间忽有异响。
簌簌——
不是风拂树叶,是某种沉重之物拖行于枯枝败叶之上。
两人齐齐回头。
只见林隙深处,缓缓踱出一头巨兽。
高逾三丈,通体覆盖暗褐厚甲,甲片缝隙间渗出粘稠黑血,滴落地面便蚀出缕缕青烟。头颅如牛,却无角,唯有一张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此刻正缓缓开合,涎水垂落三尺,落地即燃起幽蓝鬼火。
最骇人的是它背上。
并非皮肉,而是一整块嶙峋山岩,岩缝中嵌着数十具干尸——有老有少,有妇有孺,皆呈跪伏姿态,双手向前伸展,掌心朝天,似在承接什么。
岩背中央,一尊半腐烂的泥塑神像盘坐,缺了左臂,断口处缠着黑铁锁链,锁链另一端,深深扎进巨兽脊骨。
“山魈驮岳……”方寸生倒抽一口冷气,“种魔道‘血饲’秘术!他们把整座王家洼的尸骸炼成了阵基傀儡!”
裴竹瞳孔骤缩——那泥塑神像的脸,分明是绿萝亲手为村民刻的“护村土地公”!当年开光那日,他还捧着米酒坛子,挨家挨户分发新蒸的糯米糕……
“阿衍!”方寸生猛然按住他肩膀,“别看它!它靠执念摄魂,你看它一眼,心神就会被扯进那岩背尸群!”
可晚了。
裴竹的目光已死死钉在泥塑脸上。
刹那间,天旋地转。
他不再是站在山岗,而是跪在泥塑脚下,四周是熟悉的黄泥墙、歪斜篱笆、冒着炊烟的烟囱。可炊烟是黑的,墙皮在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森森白骨。阿秀娘抱着襁褓从屋里踉跄扑出,襁褓里没有婴儿,只有一团蠕动血肉,正发出“官爷……好痛”的呓语。
“不……”裴竹想后退,双脚却陷进泥里,越陷越深,泥浆漫过膝盖,冰冷刺骨。
“裴竹波!”方寸生厉喝,一指点向他眉心,灵光如针刺入,“醒过来!那是幻境!是山魈用村民残念织的牢笼!”
裴竹浑身一震,眼前幻象如琉璃崩碎。
可就在碎片纷飞之际,他眼角瞥见泥塑神像缺掉的左臂断口——那里,赫然嵌着一块青灰色的玉珏,纹路古拙,边缘磨损,正是他幼时失落在溪边的那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