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难得一见的场景,他们自然不想错过。
可这个过程,却让他们十分失望。
因为他们还没有看到动手之人,他就被镇压、降服...
云洲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陈年墨汁的粗麻布,低低压着沼泽起伏的脊背。风过处不带草木清气,只卷起一股子腐叶与淤泥混合的腥甜,钻进鼻腔便黏在喉头,久久不散。李之瑞足尖点在一截半沉半浮的枯木上,身形未动,神识却如蛛网般铺开,无声无息地扫过百里——沼泽深处,三座歪斜的骨塔正缓缓渗出黑气;西南方三十里外,一座坍塌半边的古庙檐角挂着九具干尸,尸身皮肉未腐,却泛着青灰色,指甲寸寸暴涨,深深抠进梁木之中;再往北,一片看似寻常的芦苇荡下,竟盘踞着一条由怨念凝成的虚影长蛇,无声游弋,所过之处,连水蛭都僵死浮于水面。
这不是寻常的阴邪之地。这是被天道刻意‘遗弃’的角落。
李之瑞眸光微沉。他早知云洲因当年镇压上古魔神残躯而元气大伤,可未曾料到,两百年过去,此地非但未得恢复,反似被某种无形之手持续抽吸着最后一丝生机。灵气稀薄得近乎真空,连最基础的聚灵阵在此都难以维系三日;修士稀少,不是不愿来,而是来了便如坠泥潭,法力滞涩,心神昏沉,不出旬月,轻则境界倒退,重则走火入魔,暴毙于无人知晓的沼泽深处。那散仙境的宗门,名为“栖霞观”,山门建在唯一一处略高的石岗上,观中弟子不过二十七人,最强者不过散仙初期,却人人面有菜色,指节粗大,指甲发乌,分明是常年吞服劣质辟谷丹、以血气强行续命所致。
他悄然落于栖霞观后山一处断崖。崖下雾气翻涌,雾中隐约有呜咽声,似婴啼,又似老妪咳嗽。李之瑞抬手一拂,雾气如幕掀开,露出下方景象——一方十丈见方的寒潭,潭水漆黑如墨,水面漂浮着厚厚一层灰白色浮渣。浮渣之下,数十具修士尸骸叠压,姿态扭曲,双目圆睁,眼眶内空空如也,唯余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朝向潭面。最诡异的是,每一具尸骸胸口,都嵌着一枚暗红色的卵,卵壳半透明,内里隐约可见蜷缩的细小人形,正随着潭水脉动微微起伏。
“蚀心卵……”李之瑞唇间吐出四字,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此物并非天生邪祟,而是人为炼制的恶毒禁器。以濒死修士心头精血为引,混入七十二种绝地阴秽之气,在至阴至寒之地温养百年,待其吸尽宿主残魂,便破壳而出,化为“影傀”。影傀无智无识,唯有一念——吞噬生者魂魄,壮大自身,最终反噬母体,酿成一场席卷千里的影灾。而眼前这寒潭,分明是一处尚未成熟的“影巢”,那些卵尚在孕育,尚未破壳,可潭中尸骸的魂魄已被抽吸殆尽,只余一具具空壳,如同被蛀空的朽木。
李之瑞指尖一凝,一缕淡金色的火焰无声燃起,悬于掌心,焰心澄澈,不染一丝杂色。这是他本命真火的一丝分焰,名唤“玄明净火”,专克阴邪污秽,焚尽万恶而不伤本源。他屈指一弹,那点金焰如流星坠入寒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
金焰触水即融,却并未熄灭,反而如活物般沿着潭水表面急速蔓延,所过之处,灰白浮渣如遇烈阳的薄冰,瞬间消融、汽化,蒸腾起一缕缕淡金色的轻烟。烟气升腾,竟在半空凝而不散,渐渐勾勒出一张张模糊的人脸——有青年修士惊惶未定,有老妪含笑颔首,甚至还有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踮脚去够一朵虚幻的蒲公英。这些面孔无声浮现,又无声消散,脸上却无丝毫痛苦,唯有解脱般的安宁。
潭底尸骸胸膛上的蚀心卵,接触到金焰蔓延而来的气息,骤然剧烈搏动起来,卵壳上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内里蜷缩的人形发出无声尖啸,疯狂撞击卵壳。可那金焰气息所及,卵壳上的裂纹非但未扩大,反而被一道道金线迅速弥合,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温柔缝补。卵内人形的挣扎越来越弱,直至彻底静止,最后,所有卵壳同时泛起温润玉光,咔嚓一声,尽数碎裂。碎壳落地,化为点点星尘,而卵中人形,则在金焰气息包裹下,缓缓舒展身躯,化作一道道清澈流光,升入高空,融入那轮被云层遮蔽、久未露面的苍白日轮之中。
寒潭黑水,一滴不剩,尽数蒸干。裸露的潭底,是一片龟裂的焦黑泥地,中央静静躺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晶核,通体澄澈,内里仿佛封存着一小片宁静的星空。
李之瑞俯身拾起晶核,入手微凉,却有一股沛然浩瀚的生机脉动,如大地初醒的心跳。他目光扫过四周——断崖缝隙里,一株枯死多年的铁线藤,正悄然萌出一点嫩绿新芽;远处沼泽边缘,几只濒死的水蜥,鳞片下的溃烂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褪皮;就连那灰蒙蒙的天幕,也似乎被金焰蒸腾的轻烟涤荡过,裂开一道细微缝隙,漏下一缕久违的、带着暖意的阳光。
“原来如此。”李之瑞低语,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温度。
这云洲,并非被天道遗弃,而是被天道“囚禁”。
当年镇压魔神,耗尽此地本源,天道为防魔神残魂借阴浊复苏,竟以大神通设下无形枷锁,将云洲隔绝于大道之外。此地灵气无法流转,因果无法滋生,连最寻常的生死轮回都被强行滞缓——那寒潭尸骸之所以不腐,正是因魂魄被蚀心卵强行拘禁,无法入轮回;而那些修士沦为傀儡,亦是因天道枷锁压制了他们的灵性本能,使其沦为纯粹的‘容器’。天道此举,名为镇压,实为封印,以整片地域为牢笼,以万灵为薪柴,维持着对魔神残魂最严苛的看守。
而今日,玄明净火所净化的,不只是蚀心卵,更是那笼罩云洲两百余年的、沉重如山的天道枷锁。那缕缕升空的流光,是解脱的魂魄;那点点星尘,是消散的诅咒;而手中这枚晶核,则是云洲大地,在漫长窒息后,第一次真正呼吸时,凝聚出的第一口本源精粹。
就在此时,栖霞观方向,一道仓皇遁光冲天而起,直奔断崖而来。遁光中是个中年道人,面容枯槁,左臂齐肩而断,仅以一道黯淡符纸裹住断口,符纸上血迹斑斑。他御剑飞行,动作僵硬,每掠过一片沼泽,脚下剑光便黯淡一分,仿佛空气中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正拖拽着他下坠。
“前辈!前辈留步!”道人嘶声力竭,声音劈叉,带着濒死的绝望,“求您……救救栖霞观!救救云洲!”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断崖边缘,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岩石上,鲜血混着泥水淌下:“晚辈……栖霞观观主周砚!方才……方才那金光……那潭水……是前辈所为?!求前辈开恩!那寒潭……是观中历代祖师……以自身精血为引,镇压邪祟的‘心渊’!前辈贸然……贸然净化,恐惊动……惊动……”
他话未说完,李之瑞已抬眸望来。
那一眼,无喜无怒,却如两柄淬了万载寒冰的利剑,直刺周砚神魂。周砚浑身剧震,喉咙里咯咯作响,剩下的话被硬生生钉在齿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骇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散仙修为,在对方眼中,竟如蝼蚁仰望苍穹,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更可怕的是,他体内那运转了三百年的护观大阵核心阵眼——一枚祖师留下的血魄玉,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仿佛在朝拜真正的君王!
“心渊?”李之瑞声音平淡,却让周砚如坠冰窟,“你可知,你祖师以血为引,镇压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