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车里等待的田军接到电话,接通后说了句明白便挂断,然后拿起对讲机。
“检查家伙,准备动手。”
他说完便将准备好的手枪和弹匣塞在腰间,又拿起长枪,装好弹匣,打开...
孟庭苇愣了一瞬,随即眼尾弯起,笑意从唇角漫到眼角,带着三分促狭七分真心:“哎哟,这下可好,连名字都不用再问了——原来是他写的歌啊。”她偏头看向陆生,声音清亮又带点俏皮,“阿生哥,你这招‘以曲会人’可比什么威逼利诱高明多了。庭苇唱你写的歌长大的,今天倒被你亲自请来听自己唱自己写的歌,像不像……戏台子上自己写本子、自己导戏、还把自己请上台?”
陆生笑着端起酒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在水晶杯壁折射出微光:“不是戏台子,是唱片公司。他唱的不是《欢喜就好》,可我写的不只是闽南语小调——我写过《当年情》《白色午夜》《Monika》《无心睡眠》《千千阙歌》《一生何求》……也写过《喧闹难耐》《浮世绘》《玻璃心》。他若愿意,往后十年,他嗓子长出来的每个音,都能落在我写的谱子上。”
张国荣没接酒杯,却把那张烫金名片攥得更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她喉头轻动,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像蝴蝶停驻在薄瓷上。她忽然抬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您……知道我唱过多少遍《当年情》吗?”
陆生一怔。
“高三联考前一晚,我在家楼下录音机里放了三十七遍。每遍都掐着秒表,听前奏鼓点进来的第三拍,听副歌转调时气息怎么收、怎么扬——我数过,您在桥段加了半拍休止,像喘一口气,又像等一个人回头。”她顿了顿,呼吸略快,“后来我考上北艺大音乐系,教授说我的咬字太软、太缠绵,不够利落。我就去听您给中森明菜写的歌,学怎么把日语的颗粒感揉进中文的婉转里……您不知道,我偷偷录过十二版demo,全压在床底下,连我妈都不知道。”
卡座里一时静得能听见冰块在杯底缓慢融化的细微嘶响。
孟庭苇悄悄抬手,用指尖抹了下眼角——不是哭,是笑出来的水光。她侧身对陆生低声道:“阿生,你信不信?她刚才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去年她来滚石试音,李邓灰听完直接摔了耳机,说‘这嗓子里住着个老灵魂’。可她不敢签,怕滚石捧不稳这么重的一颗星。”
陆生没应声,只将手中酒杯轻轻搁回桌面,玻璃与大理石相触,发出极轻一声“叮”。
就在这当口,狄斯角旋转门被猛地推开,冷风裹着夜气灌入。七八条黑影鱼贯而入,步履沉而齐,西装下摆随动作微扬,露出腰际轮廓分明的枪套。领头那人剃着寸头,左眉斜劈一道旧疤,穿件墨绿丝绒马甲,衬得颈侧青筋如盘虬老根。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钉在陆生脸上,脚步未停,径直穿过舞池中央,皮鞋踩在抛光木地板上的声响,像心跳,一下,又一下。
小拿脸色骤变,刚要起身,却被阿仁不动声色按住肩头。
来人已站定在卡座旁,朝陆生微微颔首,声线低哑如砂纸磨过铁锈:“生哥。文山到了。”
张国荣下意识往孟庭苇身后缩了半寸,指尖无意识绞紧裙边褶皱。
陆生抬眼,神色未动,只伸手示意:“坐。”
文山没坐,只将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递过来。纸面印着台岛地政总署红章,抬头是《台北县淡水镇新市段三小段287号土地所有权移转登记申请书》。陆生展开扫了一眼,纸页右下角,赫然是张国荣父亲张活海亲笔签名与指印。
“她爸昨儿下午签的。”文山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耳膜,“地契原属张家祖产,七九年划归眷村改建用地,一直挂着空名。去年底开始有人上门谈价,开出八千万新台币——比市价高四成。她爸没答应,说‘地是死的,人是活的,不能卖女儿的命换钱’。”
张国荣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文山转向她,眼神竟有几分罕见的温软:“庭苇,文山哥没骗过你。你妈走后,你爸在夜市摆摊修手表,每天收摊回家,第一件事是听你录的磁带。他说你唱歌时,像你妈年轻时候站在庙口唱南管——眼睛亮,心不慌。”
陆生这时才开口,语气平缓如叙家常:“她爸签完字,我让律师当场汇了两千万定金过去。余款等签约日付清。那块地,我改名叫‘寰宇音乐园’,第一栋楼叫‘庭苇馆’,专做声乐教学与Demo录制。她若愿意,暑假就开始动工;她若不愿,钱照退,地照还,我陆生说话,从不算数。”
张国荣怔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慢慢松开攥皱的裙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话筒金属的凉意,也映着头顶水晶灯碎裂般的光。
孟庭苇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庭苇,你记得你第一次登台吗?在淡水国中礼堂,唱《雨夜花》。你唱完鞠躬,台下三百个学生拍手拍得手掌通红,你躲在后台哭,说‘原来声音真能变成翅膀’。”
张国荣终于抬起了头。眼眶泛红,但没有泪。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有威士忌的醇烈、有夜总会空气里浮动的雪松香、有远处乐队排练室飘来的钢琴余韵,还有一点极淡极淡的、属于她自己汗津津的、少年人的青涩气息。
“我愿意。”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稳,像琴弓重新搭上弦,“但有两个条件。”
陆生挑眉:“说。”
“第一,”她目光直视陆生,“我要参与专辑制作全过程。词曲、编曲、混音、封面设计——哪怕只是帮您端咖啡、记笔记。我不做花瓶,不做商品,我要学怎么把心里的东西,变成别人耳朵里的光。”
陆生笑了,点头:“成交。”
“第二……”她顿了顿,视线掠过孟庭苇,掠过文山,最后落回陆生脸上,“我想见连展委员一面。不是以歌手身份,是以一个想搞明白‘为什么有人宁愿卖地也不愿女儿跟黑道吃饭’的女儿身份。”
卡座里所有人都静了。
连展是谁?是交通部长,是电玩城最大股东,是连家大公子,是此刻正坐在士林区某处密室里,对着六份连展受贿证据与一盘录音带,一根接一根抽烟的男人。
文山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孟庭苇却轻轻拍了下张国荣的手背:“傻孩子,这事不用你开口。”
她转向陆生,笑容明净如初:“阿生,还记得你上次跟我说的话吗?你说‘挖墙脚不是抢人,是给人梯子’。可有些墙,光有梯子不够——得先拆掉砌墙的砖。”
陆生沉默三秒,忽而朗笑出声,引得全场目光聚焦。他举起酒杯,向张国荣致意:“好。那就拆。”
话音落,他掏出手机,拨出一串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接起。听筒里传来李邓灰压抑而疲惫的声音:“喂?”
“李老师,”陆生语气温和,像在聊天气,“今晚能麻烦您一件事吗?替我约连展委员,明天上午十点,阿慧菜馆。就说……有个刚考上北艺大的女学生,想请教他关于‘文化政策与青年艺术扶持’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