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蒋天养对陆生没怨气那是不可能的,他兴致冲冲的回来接手洪兴,本想大干一场。
没想到却被陆生亲手打碎梦想,哪能不恨。
但有句话叫做如日中天。
气势名望这玩意儿看起来没...
台北狄斯角夜总会外的霓虹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淌出碎金般的光晕,晚风裹着海腥气与廉价香水味钻进车窗。陆生没说话,只是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匀速轻叩,目光平直地望着前方——那不是一种习惯性的审视,像猎人确认猎物是否真正卸下防备。
张培仁坐在副驾,膝盖并拢,手指绞着帆布包带,指尖泛白。他没看陆生,却把呼吸调得很浅,仿佛怕惊扰什么。车里放着陆生自己录的小样,《后来》的demo版,磁带有些嘶嘶的底噪,中森明菜的日语清唱被压得极低,像一缕游丝绕在鼓点缝隙里。
“你听过我改词的粤语版吗?”陆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把张培仁吓得肩膀一颤。
“听、听过……”他声音发紧,“电台播过三次,前两次是点播,第三次是……是台长亲自点的。”
陆生笑了下,没接话,只把磁带机倒带键按下去,“咔哒”一声脆响。再按下播放,前奏刚起,是钢琴单音铺陈的雨声节奏,但第二小节突然切入一段失真贝斯——那是陆生用Roland MC-500混音器加进去的,港岛没人这么干,太野,太不像流行歌。
“你觉得这贝斯像什么?”他问。
张培仁怔住。他本能想答“叛逆”,可舌尖一转,咽了回去。他想起三小时前卡座里,陆生弹琴时左手拇指按死低音弦,右手扫出近乎暴力的切分音;想起李中盛听罢沉默十秒,才说:“这不叫编曲,叫宣战。”
他喉结动了动:“像……像码头铁链沉进海里。”
陆生侧过脸,看了他三秒。那眼神没有温度,却让张培仁后颈汗毛竖起——不是恐惧,是某种被彻底看穿的灼痛。他忽然明白了,陆生要的从来不是恭维,而是能接住他所有锋刃的鞘。
“对。”陆生点头,“Toko公司那条链子,也快沉了。”
张培仁瞳孔骤缩。他当然知道Toko——滚石去年谈收购失败的精密射频厂,新闻稿里只提“技术壁垒高”,但业内人都清楚,山内社长拒绝对方开出的六千万美金,只因他儿子山内雄也刚升任中岛组若头补佐,关西黑道正为“新旧派系交接”撕扯得血肉横飞。而陆生此刻提起Toko,就像提起自家冰箱缺了颗螺丝。
车驶过淡水河桥,月光在河面劈开银亮的刀痕。张培仁终于忍不住:“陆先生……您真打算……”
“杀山内父子?”陆生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英雄那蠢货,把谈判当打群架。可你知道山内为什么死守Toko?”
他顿了顿,踩下刹车等红灯。车窗外,一只流浪猫窜过斑马线,尾巴高高翘着,像支未出鞘的匕首。
“因为他老婆死于心律失常,当年东京大学附属医院的ECG设备,用的就是Toko的射频芯片。山内觉得,那东西能救命,就不能变成黑帮火并的子弹壳。”陆生点烟,火光映亮他眼底一点幽微的蓝,“所以我不杀他。我要他亲眼看着,自己最骄傲的技术,怎么被港岛人装进手机里,卖给全世界十七岁少女。”
张培仁攥紧包带,指甲掐进掌心。他忽然懂了陆生今晚所有举动的逻辑链:挖走李中盛是为唱片造势,邀他同车是为刺探滚石内部,甚至刚才那句“码头铁链”的比喻,根本就是冲着他来——张培仁的父亲曾是台电退休工程师,专攻医疗电子模块,八三年带他参观过Toko在台北的样品展。
“您查过我父亲?”他声音发哑。
陆生吐出一缕青烟:“查你?不。我只查过山内雄也去年三月在大阪梅田站买过的七张单程票——其中四张终点站是东京成田机场,航班号都对应Toko供应商的差旅记录。你爸那年给Toko做过三套ECG模拟电路,山内亲笔签过感谢函。”
红灯变绿。奔驰无声滑入车流。
张培仁盯着挡风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散开的第一丝纹路。“陆先生,您知道滚石为什么留不住李中盛吗?”
不等回答,他自顾道:“因为周树园上周把《山丘》demo塞进罗大佑抽屉,说‘盛哥写的东西,该配最好的耳朵’。可罗大佑听完烧了磁带,说‘太满,像盛饭盛到碗沿,一晃就洒’。”他转向陆生,眸光清亮如初,“您刚才那版《后来》的贝斯,就是故意晃碗的人。”
陆生握方向盘的手指松了一瞬。他没否认,只把烟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金属盖“咔”地合拢。
“所以呢?”他问。
“所以我明天去滚石,”张培仁声音陡然清晰,“拿走山内雄也和Toko所有技术合作的保密协议原件。里面有三份未公开的射频滤波器专利交叉授权书,其中一份……”他深吸一口气,“署名是山内雄也,但实际设计图,是我爸八二年手绘的。”
陆生猛地刹停在路边。车轮摩擦沥青发出刺耳锐响。他第一次真正转过头,直视张培仁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讨价还价的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坦荡,像少年人捧着易碎的琉璃盏穿过暴雨。
“你爸知道吗?”
“他知道。”张培仁从帆布包掏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旧册子,封面上用钢笔写着《ECG信号抗干扰笔记》,页脚磨损得露出浅褐色木纹,“但他七年前就中风失语了。这本子里所有关于Toko芯片缺陷的批注,都是我替他写的。”
陆生没接册子,只静静看着他。路灯透过车窗,在张培仁睫毛下投出两排细密阴影,像振翅欲飞的蝶翼。
三十七秒后,陆生重新启动引擎。
“后天下午三点,”他说,“我在中环海运大厦顶层见你。带齐东西,别让阿威搜身——他最近手痒。”
张培仁点头,手却无意识抚过左腕内侧。那里有道浅粉色旧疤,形状像半截断掉的五线谱。
陆生瞥见了,却没问。他踩下油门,奔驰如离弦之箭汇入车河。后视镜里,台北101的尖顶正刺破云层,灯火如星群倾泻而下。
与此同时,东京大田区Toko公司地下三层实验室。
山内雄也解开西装领扣,把染血的白手套塞进焚烧炉。监控屏幕上,三十二个红外热源正从B区通风管道向主控室移动——全是穿着工装裤的年轻面孔,胸前工牌统一印着“寰宇半导体”字样。他们动作精准得不像人类,每三人一组,一人持电磁脉冲枪压制摄像头,一人用激光测距仪扫描承重墙,第三人则用钛合金撬棍,一下,一下,撬开嵌在混凝土里的防爆保险柜。
山内没动。他只是把玩着一枚黄铜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予吾子雄也:技可杀人,亦可渡人——父字”**
表针指向23:47。
他忽然按响桌下暗铃。三秒后,两名穿黑西装的老者推门而入,腰间鼓起的轮廓分明是改装过的M1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