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炳欢抿了抿嘴唇,眉头渐渐皱在一起。
“但道上都说浊物是群无智无识的死物,它们怎么可能跟做生意一样,拿自己人来...
墨客城的夜风忽然沉了下去,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压住喉咙。长桌两侧,烛火齐齐一颤,青烟斜斜上飘,凝而不散,如一道将断未断的线,悬在众人眉心之间。
万昭庭没动。
他仍坐在南侧那把孤零零的椅子上,脊背笔直,双手搁在膝头,指节粗大,指甲边缘泛着铁灰。他没看任何人,只盯着自己左手小指第二截——那里有一道旧疤,呈暗红蚯蚓状,是十年前在鳞夷北境被一支淬毒骨刺划开的。当时他刚入草莽山第三档口,还是个连“山令”都摸不到边的烧火卒。如今那疤还在,而当年替他剜毒、裹药、灌酒醒神的老档主,已在天伦城外三十里被鳞夷斥候斩首三段,尸身至今未归山。
他忽然抬眼,望向奕光。
不是怒视,不是逼问,只是平静地、极缓慢地看过去,像两块冰在水底悄然相撞。
奕光迎着那目光,嘴角依旧微扬,可眼角肌肉却绷紧了一瞬。他端起茶盏,以袖掩面,借着垂眸的刹那,喉结上下一滚——那是吞咽,也是压制。
崔棠没错过这一瞬。
老人将空酒壶搁回桌面,不轻不重,“嗒”一声。那声音不大,却让渝青钱正翻滚金命钱的手指骤然一顿,让杜魁下意识攥紧了腰间刀鞘,也让郭点春身后那名始终低眉顺眼的小刀堂副舵主,悄悄后退半步,鞋底蹭过青砖,发出极细微的沙响。
“万舵主。”崔棠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铜锣,“你刚才说,胡喜一票,当归格物。”
万昭庭点头:“是。”
“胡喜是谁?”崔棠问。
“百行山刑行刽子手,三环‘断颈榜’第七,曾于黎廷嘉和十九年,在北驿台一人斩七十七颗人头,无一错刀,血未溅袍。”
“那你可知,他今夜为何退坐后排?”
万昭庭静了三息,才道:“他不敢坐前排。”
“为何不敢?”
“因他手上,还沾着单义雄的血。”
满座俱寂。
单义雄——那个在天伦城门洞内被八柄短刃钉在青石墙上的草莽山二档口执事,那个临死前用断指在墙上刻下三个歪斜“草”字的汉子,那个至死左掌仍紧紧攥着半截染血虎符的疯子。
他不是死在鳞夷手里。
是死在胡喜的刀下。
就在虎符碎裂、票场崩解的第七个时辰,胡喜奉百行山密令,持“赦命铁券”闯入天伦城废墟,在断梁残瓦间寻得重伤濒死的单义雄。没有审,没有问,没有留话。只有一刀,自颈后斜劈而下,斩断脊椎,削去半只耳朵,余势未竭,将单义雄倚靠的半截石柱劈出蛛网裂痕。
事后胡喜提着人头去见百行山老刑司,只说一句:“票已毁,人已死,事毕。”
可没人知道,单义雄死前最后吐出的两个字,不是“草莽”,不是“大当家”,而是“万……哥”。
万昭庭闭了闭眼。
再睁时,眸中已无波无澜,唯余一片荒原般的灰。
“所以,”崔棠缓缓起身,玄色长衫下摆拂过桌沿,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你草莽山认这张票,不是因它合规矩,也不是因它赢了命,更不是因你信霍桂生,或是信秦缘。”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直刺万昭庭双目深处。
“你是因单义雄死前,想把这票,塞进你手里。”
万昭庭喉结一跳。
没应声。
可他放在膝头的右手,五指缓缓张开,又缓缓收拢,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皮肉,一滴暗红顺着指缝渗出,无声滴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极小的、近乎发黑的花。
崔棠没再看他。
转身,朝向奕光。
“兴黎会奕光大人。”老人声音陡然转冷,“你方才说,票裁须尽,未表态者定乾坤。这话没错。可你漏了一句——若未表态者,本就该是裁决之人,那他的表态,便不是选择,而是宣告。”
奕光笑容微滞。
“你兴黎会,黎廷遗老,食朝廷俸禄,穿三品锦袍,佩‘承天敕令’玉牌,代天巡狩八环三十六城。按黎廷旧律,内决人主之票,凡涉山会争端,首由兴黎会监票使裁断;若监票使避嫌,则交由‘八山共议’;若八山僵持,则启‘影碑’,依先祖誓约而判。”
崔棠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抖手一展,其上朱砂所书“承天敕令”四字赫然在目,边角还残留着新鲜火漆印痕。
“这是今晨卯时,由黎廷礼部加急递来的敕谕副本。上头白纸黑字写着——天伦城之变,系鳞夷细作混入票场,蓄意毁符、嫁祸人道,故此役所得诸票,皆具法理效力,不得以‘意外’为由废止。”
奕光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惊,不是惧,而是猝不及防被掀开底裤的赤裸羞耻。
他竟不知此事。
不,不是不知——是有人刻意没让他知道。
渝青钱指尖一颤,那枚金命钱“叮”地一声弹飞出去,撞在烛台铜壁上,火星四溅。
杜魁猛地站起,又强行坐下,额角青筋暴跳。
而一直沉默的胡喜,此刻缓缓抬起头,第一次正视崔棠,浑浊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光。
崔棠却已不再看他。
他将黄绫卷起,轻轻放回袖中,仿佛刚才甩出的不是敕谕,而是一片落叶。
“所以,奕光大人。”老人声音平缓如常,却字字如凿,“你方才所谓‘议妥再定’,所谓‘未表态者裁断’,所谓‘公平公允’……现在听来,倒像是在教朝廷怎么写圣旨。”
奕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
他背后椅背上的紫檀木雕花,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纹,蜿蜒如蛇。
“不过,老夫倒要谢你。”崔棠忽然一笑,“若非你步步紧逼,老夫还不知,原来兴黎会的‘公允’二字,竟能炼得如此剔透——剔透到连敕谕都能当抹布擦。”
他转向霍桂生,抬手一招。
霍桂生立刻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只黑檀木匣,双手捧至长桌中央。
崔棠亲手开启。
匣内无物,唯有一方素白绸帕,其上以朱砂题字,墨迹未干:
【草莽山单义雄,殉于天伦城西门洞,时值癸卯年七月廿三亥时三刻。其志不屈,其骨未折,其票——归格物。】
字迹刚劲,力透绢背。
崔棠拿起绸帕,指尖抚过“单义雄”三字,声音低沉下去:“这字,是秦缘写的。”
满座哗然。
红花会代表孟执缨瞳孔一缩,下意识摸向自己左袖内侧——那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