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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九二章 云娘子(1/2)

    环绕“渊虚”,皇明一共有二十多个县。

    扶桑人主要经营的区域,是靠近北都的这一侧区域。包括定真县在内,四个县呈一个扇形,向着北都方向形成包围之势。

    许大人也正是基于这个情况,才会猜测扶桑人的...

    卢武平猛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嘎”声,震得堂内烛火一跳。他两眼暴突,额角青筋如蚯蚓般拱起,一把攥住龚大人的衣领,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你再说一遍?!”

    龚大人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哆嗦着,却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

    卢武平松开手,反手就是一记耳光,“啪”地抽得龚大人原地转了半圈,左脸瞬间肿起五道指印,嘴角裂开,血丝混着唾沫淌下来。

    “谢季言和荣白……死了?”卢武平声音压得极低,像钝刀子割骨头,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差役扑通又跪倒,额头抵着地砖,抖如筛糠:“是、是昨夜……戌时三刻……两人说要去水塘边巡查,再没回来……今晨巡更的兄弟在西岸芦苇荡里……发现……发现他们被泡在泥水里,浑身发青,眼睛……眼睛全没了,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堂内死寂。

    连烛芯爆开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龚双林脸色灰败,手指死死抠进紫檀扶手里,木刺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谢季言是他结发妻子的表弟,荣白是他长子的启蒙先生——两人不是亲信,是心腹中的心腹,更是他能稳坐河监之位、暗中吞下漕帮每年三十万两“孝敬”的两根脊梁骨。他们若死,等于他后襟被活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冷风直灌命门!

    他忽然抬眼,目光如淬毒银针,钉在龚大人脸上:“你昨夜,可曾见过他们?”

    龚大人一个激灵,膝行两步,抱住卢武平的小腿,涕泪横流:“小人冤枉!昨夜小人一直守在龙王庙外,等庙公施术……直到丑时才回府!小人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啊!”

    卢武平没再看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指甲缝里嵌着几缕龚大人衣领上的金线——那是运河衙门四品官服特制的云纹丝线,捻在指腹,粗粝微凉。

    他慢慢踱到堂前,背对着众人,望着墙上那幅《禹王导洪图》。画中巨浪滔天,禹王持耒而立,衣带翻飞如刃,劈开混沌水势。可此刻卢武平眼中,那禹王手中的耒,竟隐隐泛着幽绿微光,仿佛一截被诡虫啃噬过的枯骨。

    他闭了闭眼。

    心脏深处,那只蛰伏的诡虫,正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缓慢地搏动。不是疼痛,而是一种令人牙酸的、湿滑的蠕动感,像有活物在血管壁上爬行,用细足刮擦着心肌内膜。

    它在提醒他。

    也在监视他。

    卢武平忽然抬手,解下腰间一枚黄铜鱼符——这是河监印信的副符,形制古拙,鱼尾处镌着“平昌”二字。他拇指用力一按,鱼嘴豁然张开,露出里面一粒米粒大小的灰白色虫卵。

    虫卵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一点幽绿荧光正明灭不定。

    堂内所有人呼吸都屏住了。

    龚双林瞳孔骤缩,差点失声叫出来——这枚鱼符,他亲眼见过卢武平贴身佩戴三年,从未离身!难道……早在三年前,这只诡虫就已寄生?

    卢武平将鱼符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着虫卵。幽绿荧光骤然暴涨,随即“噗”一声轻响,虫卵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散去。他面无表情地将空鱼符丢在地上,铜符落地,发出空洞的“当啷”声。

    “扶桑人送来的‘种’,不止养在水塘里。”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锈铁,“他们把‘种’,埋进了平昌县的骨髓里。”

    灵霄一直坐在侧首的交椅上,指尖漫不经心敲着扶手。直到此时,他才抬眸,目光如实质般扫过龚大人惨白的脸,又掠过龚双林僵硬的脖颈,最后落在卢武平挺直的背影上。

    “龚大人。”灵霄开口,语调平缓,却让龚大人浑身一颤,“扶桑人每月付银,必有人接洽。那人是谁?”

    龚大人喉咙里咯咯作响,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是……是码头‘福记’粮栈的东家,姓陈,单名一个‘砚’字……他、他是扶桑商馆的账房先生,也是……也是最早把‘种’送来的人!”

    “福记粮栈?”灵霄微微颔首,转向卢武平,“河监大人,这粮栈,归谁管?”

    卢武平缓缓转身,脸上已恢复惯常的阴沉威严,只是眼底深处,有一簇幽火在无声燃烧:“归山河司盐铁课。课主……姓赵,名秉忠。”

    灵霄笑了。

    那笑很淡,像初春河面尚未融尽的薄冰,映着天光,清冽刺骨。

    他站起身,玄色锦袍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请河监大人即刻下令,查封福记粮栈,拘拿赵秉忠、陈砚二人。所有账册、密信、往来货单,一并封存。另,通知码头各汛防营,自即刻起,凡有扶桑籍船员登岸者,一律扣押,严加盘查。”

    卢武平沉默两息,目光扫过堂下数十双或惊惧、或怨毒、或麻木的眼睛,最终,深深看了灵霄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屈辱,没有愤懑,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抬起手,重重拍在案上:“传本官手令!山河司、运河衙门、平昌县衙,三衙协同,即刻行动!”

    命令如惊雷滚过县城。

    半个时辰后,福记粮栈大门被撞开。粮垛高耸如山,弥漫着陈年稻谷与霉变豆粕的浓重气味。兵丁们掀开麻袋,底下却不是粮食,而是一层层叠叠、用桐油纸包裹的陶瓮。撬开瓮盖,一股甜腥如腐烂蜜桃的气息轰然涌出——瓮中盛满暗绿色粘稠液体,无数米粒大小的诡虫幼体,在液体中浮沉、伸展、蜷缩,如同活着的脓血。

    而在粮栈最深处的地窖里,他们找到了赵秉忠。

    这位平日里总是一脸敦厚笑容的盐铁课主,此刻正跪坐在一只青铜鼎前。鼎中焚着奇异香料,青烟缭绕,凝而不散,勾勒出一幅不断变幻的扶桑神社轮廓。他双手捧着一块龟甲,甲上刻满蝌蚪状的古老文字,正用匕首尖端,蘸着自己腕脉滴落的鲜血,一笔一划,虔诚描摹。

    听见破门声,赵秉忠头也不回,只喃喃道:“八百万神国子民,魂兮归来……”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破空而至。

    不是刀剑,而是一枚乌黑铁丸,裹挟着灼热气浪,狠狠砸在他后心。

    赵秉忠身体猛地前倾,喷出一大口黑血,溅在龟甲上,血迹竟如活物般蠕动,迅速渗入那些古老文字的沟壑。他缓缓倒下,手中龟甲滑落,正面朝上——甲壳背面,赫然烙着一只狰狞的八爪章鱼图腾,章鱼触手末端,皆缠绕着一条纤细诡虫,虫首微扬,口器张开,仿佛正欲吞噬整个神国。

    与此同时,码头方向,火光冲天。

    一艘悬挂扶桑商旗的三桅帆船,正欲砍断缆绳,强行离港。但早已埋伏在趸船上的听天阁力士,悍然跃入水中,数条浸透桐油的粗大麻绳甩出,精准套住船舵与主桅。船上扶桑水手挥舞倭刀劈砍,刀锋斩在麻绳上,却只迸出火星,绳索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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