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借主妇之伤,把所有宾客钉死在大院——因为只要众人不散,三房书房、海棠苑、镜月湖、井台这四点闭环就无法被外力打破。而维持闭环运转的关键,正是那个“尚未现身”的千面人。
丁时喉头涌上腥甜。他忽然明白货郎为何拼死捞主妇,也懂了掌柜为何笃定他必死——因为海棠鬼的诅咒,本就是货郎与海棠鬼暗中达成的交易。货郎提供丁时行踪,海棠鬼提供死亡倒计时,两人联手给丁时套上绞索。
而掌柜,正站在绞索另一端,等着他主动把脖子伸进去。
“子时三刻……”丁时喃喃,忽然笑了,“好,我答应你。但耳钉给我之前,先帮我做件事。”
掌柜挑眉。
“把这包头发,埋进三房书房西侧第三株牡丹花根下。”丁时将黄纸包塞进她手中,“用你的腐梅香盖住怨气。海棠鬼若感知不到我,诅咒就会转向最近的‘替代品’——比如,昨夜碰过砚台的三少爷。”
掌柜眸光一闪,接过纸包时指尖微凉:“你不怕我反手把头发塞进你自己靴子里?”
“怕。”丁时咧嘴,露出森白牙齿,“所以我刚在你耳钉上,蹭了点牙膏水。”
掌柜脸色微变,迅速摸向耳垂。丁时已大步流星走向三房方向,背影嚣张如刀:“别慌,薄荷膏不毒,就是……味道太冲,怕你今夜子时,被自己熏得认不出谁该断喉。”
他走得极快,靴底碾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几茎枯草。路过井台时,他脚步未停,却将右手探入井口阴影——指尖触到湿滑苔藓下一处凸起。他指甲一抠,撬开半块松动青砖,砖下赫然嵌着个油纸包。展开一看,竟是半块冷硬的桂花糕,糕体上用朱砂画着歪扭的“叁”字。
丁时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三房厨娘的手笔。昨夜宴席,三房特意送来六块桂花糕,五块分给宾客,独留一块供三少爷“解腻”。而这块糕,此刻不该在此。
有人提前取走真糕,又伪造一块放回原处——为掩盖砚台已被调包的事实。
丁时将油纸包揣进怀中,继续前行。三房廊下悬着两盏褪色宫灯,灯罩绘着折枝海棠。他伸手拨弄其中一盏,灯穗晃动间,灯罩内侧隐约映出几道新鲜刮痕,呈放射状,似被利器急速划过。
刮痕走向,指向书房西窗。
他忽然驻足,仰头望向三房屋顶。瓦片整齐,唯独西北角缺了一块,断口参差,像被什么硬物生生砸碎。那位置,正对着海棠苑高墙——若有人从海棠苑墙头跃起,借力甩出重物,恰好能击中此处。
丁时笑了。
原来昨夜千面人并非从书房取砚,而是从海棠苑投掷重物,震开书房暗格机关。而真正藏砚之处,从来不在书房,而在……
他猛然转身,朝镜月湖方向狂奔。湖心亭石阶上,清晨道士遗落的半张黄符正在风中翻卷。丁时拾起符纸,背面用炭笔写着蝇头小楷:“癸卯年七月廿三,申时三刻,湖心亭底,甲字第三桩。”
今日正是七月廿三。
申时三刻?那正是货郎背主妇回院的时间。而甲字第三桩……丁时扑向湖心亭,掀开第三根石桩底部的青苔,苔下压着个油布包。解开一看,里面是半截断簪——梅花簪的另一半。
断口处,沾着几点早已干涸的暗褐色血迹。
丁时将断簪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滴在簪尖,竟如活物般被吸入玉质之中。刹那间,他脑中炸开无数碎片:
——海棠苑高墙阴影里,货郎将一枚铜铃塞进主妇手中;
——镜月湖船底,主妇右脚被鬼手抓住瞬间,左手悄悄扯断发簪;
——井台边,掌柜用柳枝搅动水面,涟漪之下,一抹青影悄然浮沉;
——三房书房,三少爷抚琴时袖口滑落,腕内侧赫然纹着一朵墨色梅花。
所有线索拧成一股绳,绳结中央,是同一张脸。
丁时喘着粗气靠在湖心亭柱上,汗水混着血水淌进嘴角,咸涩发苦。他忽然想起安八昨日那句“音量最大”,想起媒婆回避的姿态,想起道士四卦盘裂纹时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们全都知道。
只是没人点破。
因为在这个副本里,真相不是钥匙,而是绞索。谁先喊出“千面人就在我们中间”,谁就第一个被所有人合力绞死。
丁时抬起染血的手,在湖心亭朱漆柱上,用指甲狠狠划出一道深痕。
不是字,不是符号,是一道刀痕。
像雁翎刀劈开空气时留下的轨迹。
像他给自己刻下的墓志铭。
子时三刻未至,但他的死局,已然开始倒计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