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肃摇了摇头,面露难色:“下官也不清楚,北梁那边消息闭塞,能传出来这枚玉佩,已经是费了不小的力气。”
“不过,之前昭武王坑了北梁一笔火铳,兴许他们一直憋着气,想着报复也未可知,至于令弟现在如何,是死是活,下官实在无从得知。”
穆知玉的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桌沿。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童大人,这件事要尽快禀报王爷才行,王爷他……”
她的话......
寒露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死死咬住下唇压下去,指尖发颤却仍稳稳托住许靖央后背,将她缓缓放平。榻上铺的褥子是辛夷从三间屋子里翻出的最厚实的一床粗布棉被,底下垫了两层干草,可血还是迅速洇开,在灰褐色布面上漫出一朵暗红的花,边缘泛着铁锈似的冷光。
许靖央没叫,甚至没闭眼。她仰面躺着,兜帽滑落,露出一张雪色的脸,额角沁着细密冷汗,嘴唇却干得发白起皮。她盯着屋顶横梁上垂挂的蛛网,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枯枝上:“别喊辛夷。”
寒露喉头滚动,眼泪猝不及防砸在许靖央手背上,滚烫。她慌忙去解许靖央斗篷系带,手指抖得不成样子,解开三层缠绕的玄色绸带才触到内里衬裙——那抹红已顺着腿根蜿蜒而下,浸透中衣,湿冷黏腻。
“将军……”寒露嗓音劈裂,“孩子……”
“不是早产。”许靖央忽然开口,气息微弱却异常清晰,“是滑脉。胎气不固,血海失摄。”她顿了顿,睫毛颤了一下,“我月信三年未至,脉象沉滑如珠走盘,本就是极险之象。怀这一胎,从头到尾都在熬命。”
寒露怔住,手中动作僵停。她随军多年,认得军医箱里每味药,却从未听许靖央提过自己身子早已千疮百孔。当年幽州大疫,她率亲兵夜闯瘟村抢运药材,浑身烧得滚烫还亲手劈开腐烂棺木取银针;西陲雪原追击叛军,腹中箭伤溃烂生蛆,她一边嚼碎金疮药敷伤口,一边用冻僵的手给将士包扎——那些旧伤早把她的底子蚀成了筛子。可她从未说过。
“赫连星呢?”许靖央忽然问。
寒露一愣,随即明白:“刚派他去后山采雪莲根了,说能固胎止血……可这天气,怕是凶多吉少。”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木门被猛地撞开。赫连星浑身是雪,左袖口撕开一道口子,鲜血混着雪水正往下滴。他怀里死死抱着一株半尺长的雪莲,根须上沾着黑泥与暗红血渍,竟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雪地里刨出来的。
“将军!”他扑到榻前,膝盖砸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闷响,抖着手将雪莲递到许靖央眼前,“滔云泽边上的老药农说,伏牛山阴面岩缝里的雪莲根,活血化瘀最烈,但若配三七、阿胶、黄芪,反能引血归经……我挖了七处,只活掘出这一株。”
许靖央看着那截沾血的根茎,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自嘲,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她抬手,指尖拂过赫连星冻裂的手背,血痂崩开,渗出新红:“你比我更懂药性。”
赫连星眼眶一热,哑声道:“属下不敢。属下只知道,您若倒在这儿,五百人全得埋进雪里。”
辛夷这时端着铜盆冲进来,盆里是刚化开的雪水,冒着稀薄白气。她一眼看见榻上血迹,手一抖,铜盆哐当砸地,水泼了一地。她却顾不上,扑跪在榻边,死死攥住许靖央冰凉的手:“将军!我们不走了!就守在这儿!等王爷……”
“闭嘴。”许靖央眼神骤然锐利,像出鞘的刀锋刮过辛夷惨白的脸,“萧贺夜不会来。他若来了,才是真把我逼进死路。”
她喘了口气,额角青筋微微跳动:“黄延寿拿威国公当饵,诱我回幽州——他们知道我绝不会坐视父亲入彀。可他们算漏了一件事……”她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停在赫连星染血的雪莲根上,“我根本不是要去救威国公。”
寒露呼吸一滞:“那您……”
“我去滔云泽,是要烧了水寨粮仓。”许靖央声音低哑,却字字如凿,“北梁细作藏在水寨漕工里,每月往幽州送三船盐铁,换的是我宁王府库房里,萧贺夜亲手批过的‘军需调拨令’。”
屋内死寂。火塘里枯枝噼啪爆裂,火星溅上墙壁,映着许靖央瞳孔里一点幽暗的光。
“萧贺夜的印鉴,去年冬至就被人仿得九分像了。”她扯了扯嘴角,“他以为我在查军粮亏空,其实我在查他的印。查他为何纵容黄延寿私调兵马,查他为何默许通州税银三年未入户部——查他到底,是谁的人。”
赫连星猛地抬头,瞳孔骤缩:“王爷他……”
“他若清白,何须在我离府当日,便将幽州所有探子尽数撤回王府?”许靖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寒意刺骨,“他撤探子,不是护我,是封我的嘴。”
寒露脑中轰然炸开。难怪许靖央离府前夜,曾独自在书房枯坐至天明,案头摊着三份截然不同的幽州税册——一份盖着户部朱印,一份盖着宁王府印,第三份,竟是兵部密档拓本。当时她只当将军在理军务,如今才懂,那是她在比对同一笔银两,在三套账目里如何被写成三种用途。
“所以和离书……”辛夷声音发虚。
“是投名状。”许靖央吐出四个字,轻飘飘砸在地上,“我若不斩断宁王妃的身份,如何让黄延寿信我真与萧贺夜反目?如何让他放心,把威国公押在幽州城头,等着我提头去换?”
窗外风声骤紧,卷着雪粒抽打窗纸,簌簌如鬼爪挠壁。远处山坳里忽传来一声悠长狼嗥,凄厉穿云。
许靖央缓缓抬起手,指向墙上钉着的羊皮地图。指尖所落之处,正是滔云泽北岸一处不起眼的赭石滩涂,旁边朱砂圈了个小点,写着两个小字:“伏击”。
“黄延寿以为,我带五百人是去救人。”她声音渐沉,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可他不知道,这五百人里,三百是原幽州水师精锐,一百二十是通州盐枭旧部,剩下八十……”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赫连星染血的手腕,“是当年被萧贺夜亲手剿灭的沧溟寨残兵。”
寒露如遭雷击。沧溟寨!十年前那场震动朝野的水匪围剿,宁王率三千铁骑踏平寨子,火烧七日不熄,寨主一家二十七口悬首幽州城门。可那八十个“将士”,分明是当年混在尸堆里爬出来的少年!
“您……您早就在布局?”寒露声音发抖。
“布局?”许靖央忽然低笑,笑声在破屋里回荡,竟有几分苍凉,“我只是在等一个时机。等萧贺夜终于肯把宁王府的印,借给黄延寿去调兵——等他亲手,把刀柄递到我手里。”
她猛地咳嗽起来,喉头涌上腥甜,硬生生咽下。血丝从唇角渗出,混着苍白肤色,像雪地里绽开的第一朵梅。
赫连星一把抓起雪莲根,抄起腰刀就往灶膛里塞:“马上煎!将军撑不住了!”
“慢着。”许靖央伸手按住他手腕,力道轻却不可抗拒,“雪莲根性大寒,此刻服下,血行更速。要固胎,先得断血源。”
她喘息几声,转向寒露:“我记得,你身上还有半块陈年血竭?”
寒露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