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由兵部尚书亲率监军,随军入营巡查。若虎符为真,查得奸细,功归将军;若查无实据,擅入军营者,按通敌论处。”
空气骤然凝固。
风雪仿佛也屏住了呼吸。
黄延寿身后,三千铁骑静默如铁铸,唯有铠甲在风中发出细微嗡鸣。
黄延寿脸上的笑,终于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森然铁青。
他盯着赫连星,一字一顿:“赫连将军,你可知,拒不受旨,乃是死罪。”
赫连星向前踏出一步,玄色劲装衣角翻飞,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枚青玉鱼符,正面刻“昭武亲军”,背面阴刻“如朕亲临”四字。
“昭武王令,代天巡狩。黄延寿,你若真奉密旨,便该知——此符所至之处,军权暂摄,生死由我裁断。”
他手腕一翻,青玉鱼符在雪光下幽幽泛光,宛如一道催命符。
黄延寿瞳孔骤缩。
他当然知道这鱼符!
那是先帝亲赐昭武王的“代天符”,十年仅颁两枚,一枚给了雷川,一枚便在许靖央手中!持符者,可节制幽州十五万边军,无需奏报,先斩后奏!
他万万没想到,许靖央竟把这东西,给了一个外姓副将!
他身后亲兵已有人手按刀柄,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
暖车帘子,被人从内掀开。
一只骨节分明、覆着薄茧的手伸了出来。
紧接着,是一张苍白却平静的脸。
威国公披着貂裘,发髻微乱,眼底带着宿醉未消的浑浊,却强撑着端出几分威仪。他朝黄延寿点头,又转向赫连星,声音干涩:“赫连将军,多年不见,你还是这般……一丝不苟。”
赫连星神色未变,只略一颔首:“国公爷安好。王妃已在王府设宴,恭候多时。”
威国公松了口气,转身对黄延寿笑道:“黄老弟,你看,靖央还是孝顺的。你且放心,待会儿我亲自引荐,你把密旨呈上,大家把话说开了,免得误会。”
黄延寿垂眸,遮住眼中翻涌的戾气,拱手:“全凭国公爷安排。”
赫连星侧身让开道路,黑甲亲卫如潮水般分开一条通道。
威国公踩着马凳,颤巍巍下了车,脚步虚浮,却被两名亲卫稳稳扶住。他朝黄延寿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便由赫连星亲自引着,往城内走去。
黄延寿站在原地,目送那抹貂裘身影消失在城门阴影中,良久,才缓缓抬手。
“传令——”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前军佯装缴械,后军暗藏火油箭矢。午时三刻,若威国公未出王府,便以‘护送不力’为由,强行入城。”
“若遇抵抗……”他指尖缓缓划过腰间佩刀,“格杀勿论。”
他身后,一名副将悄然递来一张素笺,上面是幽州城防图,墨迹未干,标注清晰——东门至王府,共七条街,三条主道,四条窄巷;王府西侧,有一废弃马场,紧邻火药库;南墙年久失修,地基下沉三寸,可掘地道……
黄延寿目光扫过地图,最终停在王府后巷那口枯井上。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笑意。
“告诉斥候——盯紧赫连星。他若出王府一步,立刻射杀。”
“是!”
风雪更紧。
幽州城,正无声地绷紧弓弦。
*
王府正厅,炭火烧得正旺。
许靖央并未穿王妃朝服,只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玄色革带,长发半束,眉眼清冷如初春湖面未融的薄冰。她坐在上首,手指轻轻摩挲着案几上一封拆开的密信,信纸边缘已被捏出细纹。
赫连星立于阶下,垂首禀报:“威国公已入东门,由末将亲自接入府中。黄延寿率兵止步门外,暂未异动。”
许靖央终于抬眸。
那双眼,沉静得可怕,不见惊怒,亦无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他脸色如何?”
“苍白,眼底浮肿,步履虚浮,像是连日纵欲未歇。”
许靖央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扯,似笑非笑。
“很好。”
她放下信,起身,缓步走下台阶。袍角拂过青砖,无声无息。
“传令——”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即刻封锁王府三十六处出入口,调五百亲卫,分驻角楼、马厩、柴房、枯井。凡未经本王许可进出者,格杀。”
“另,着人将西角门那口枯井填实,井壁浇筑生铁,三日内不得开启。”
赫连星一怔:“王妃……您早知他们会打枯井主意?”
许靖央停步,侧首望向窗外风雪。
“黄延寿是雷川旧部,曾在幽州戍边七年。他若真想查细作,该先去军营盘查名录,而非巴巴赶着来见我。”她指尖轻轻叩击窗棂,声音轻得像雪落,“他真正要找的,不是细作。”
“是他自己,能不能活着走进这扇门。”
赫连星心头一震。
许靖央却已转身,走向内室。
“还有——”她脚步未停,声音自风雪中传来,“把那份和离书,用朱砂重誊一遍,盖上昭武王印。明日辰时,差人送去宁王府。”
“王妃!”赫连星急步上前,“王爷他……”
“他若活着,自然会看到。”许靖央背影挺直如剑,月白袍角在风中翻飞,“他若死了……”
她顿了顿,风雪骤然撞上窗纸,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这封和离书,便是我许靖央,亲手为他烧的最后一炷香。”
厅内炭火噼啪爆裂。
映得她侧脸,冷硬如铁铸。
风雪愈烈。
幽州城内,已有三十七处民宅,悄然熄了灯。
而城外,黄延寿帐中,一盏油灯,正幽幽燃着。
灯芯爆出一朵灯花。
像一滴血,落在雪地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