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看那钱边都快磨平了……”
压胜钱?
程煜冷笑。
那是信物。
是联络暗号。
是十年前,郑和宝船在泉州港卸下那两千斤海盐时,三个人共同铸下的誓约。
他将铜钱按在素笺圆心,墨迹未干的三点,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倏然活了过来。
窗外,校场方向忽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铁链拖地的哗啦声,还有一声压抑不住的、凄厉如夜枭般的哭嚎:“饶命!我说!我都说!那山贼……那山贼是宋六爷养的鹰犬!他每月初五都在云雾坳接货,那日团练本是要告发他私贩官盐,宋六爷便让宋小旗把他骗出去,又让韩经历把案子压下来……”
程煜没回头。
他只是伸指,轻轻抹去素笺上那枚铜钱的轮廓,留下一个淡而清晰的圆印。
然后,他提起笔,在圆印正中,写下两个字:
“武奎”。
武家兄弟的老大,武奎。
十年前,他不过是个跟在宋六身后扛盐包的伙计。可三年前,他突然回乡,在山城东郊置下三十顷良田,建起一座青砖高墙的大宅,门楣上挂的匾额,题着“积善之家”四个金漆大字。
而那座宅子的地契,是经由经历司签发的。
签发人,正是韩经历。
程煜终于转过身,推开房门。
阳光倾泻而入,将他身影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校场尽头。
两名守在韩经历门口的校尉立刻单膝跪地:“旗总!”
“韩经历还在屋内?”
“回旗总,从未出门。连茶水都是令史从窗缝里递进去的。”
程煜点点头,缓步走近,停在那扇紧闭的门前。他并未推门,只是抬起右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三声之后,屋内毫无动静。
程煜嘴角微扬,侧身对身旁校尉道:“去把刘十三叫来。再让王木头,带十个信得过的兄弟,把经历司这四个人,连人带屋,给我围死了。今日卯时起,任何人进出此屋,格杀勿论。”
校尉领命而去。
程煜却仍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如古井寒潭。
他听见了。
就在他叩门第三声落下的瞬间,屋内传来一声极轻的、竹椅腿刮过青砖的声响——有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又迅速坐了回去,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而那竹椅,是经历司唯一一把紫檀嵌螺钿的旧物,据说是前朝某位御史留下的遗赠,椅背上,刻着一行小字:“清风两袖,白璧无瑕。”
程煜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白璧无瑕?
那块玉,早在十年前,就被盐水泡得酥了,被血水浸得浊了,被铜钱磨得薄了。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
那是他昨夜在范知事书房暗格里找到的。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上面用极细的鼠须笔写着一行字:“云雾坳三更,货至即焚,不留片纸。”
落款处,没有署名。
只有一枚朱砂印。
印文模糊,却依稀可辨:
“武”。
程煜将这张纸缓缓凑近烛火。
火苗舔舐纸角,迅速卷起焦黑的卷边,灰烬簌簌落下,如同十年陈雪,无声无息。
他看着那行字在火中蜷缩、变形、终至化为一缕青烟,飘向窗外。
而就在这缕青烟即将逸散的刹那,他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来自韩经历的屋子。
是来自他脚下。
程煜低头。
只见青砖地面,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中,正缓缓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
那血珠饱满欲坠,映着天光,竟泛出些许幽蓝。
像极了十年前,郑和宝船上,那两千斤海盐里,混入的一小袋“蓝靛粉”。
用来染布的蓝靛粉。
也用来……掩盖尸斑。
程煜弯腰,伸出食指,轻轻触碰那滴血。
指尖微凉。
血未干。
人,还在地下。
他缓缓直起身,望向远处山峦叠嶂的轮廓,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挖。”
“把旗所地牢下面,那条废弃的引水渠,给我挖开。”
“我要看看……十年前埋进去的东西,到底烂成了什么样子。”
校场风起,卷起地上几张散落的卷宗。
其中一页,恰好翻到团练案的结案呈报末尾。
墨迹浓重,力透纸背:
“……山贼伏法,罪证确凿,案情明晰,依律结案。”
程煜伸手,将那页纸撕下。
纸屑纷扬如雪。
他转身走回屋中,关上门。
屋内,炭盆里的火,正烧得最旺。
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而桌上,那张画着三点墨痕的素笺,正静静躺在火盆旁。
火舌已悄然爬上纸边。
墨点未燃。
却已在高温中,微微扭曲、流动,仿佛活物般,缓缓聚拢,汇向中心。
最终,在火焰吞噬一切之前,三点墨,凝成一个字:
“武”。
风从窗缝钻入,吹得纸页猎猎作响。
程煜坐在案后,端起冷茶,一饮而尽。
茶已凉透,涩得舌根发麻。
他却觉得,这味道,刚刚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