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落尘看她哭了半天,第一次从另一个角度理解女人是水做的。
他有心询问沈慕凝,这所谓的阮弦是何许人也。
但看到沈慕凝这样也不好问,而且前世的事情,问她好像也没用。
沈慕凝本就神魂受创,哭累了以后,在苏羽瑶怀中沉沉睡了过去。
哪怕在睡梦中,她还是紧紧抱着怀中的蕴天棺。
林落尘知道,将亲人送入轮回,估计是沈慕凝的执念了。
他叹息一声,传音问道:“师尊......
林落尘眉梢微挑,指尖无意识叩了叩案几,沉吟片刻才抬眼看向沈慕凝——那双素来怯弱含水的眼眸里,此刻竟燃着一簇幽微却执拗的火光,不是好奇,不是试探,是孤注一掷的渴求。
他忽然明白了。
炼魂宗自古以魂为道,却不修轮回,只炼残魄、拘游魂、塑假灵,千年来所有典籍皆讳言“归途”二字。可沈慕凝既知死灵渊下有轮回古道,还敢问“可有把握再上”,说明她早就在推演、在准备、在等一个能撕开禁忌裂缝的人。
而这个人,恰好是他。
林落尘没有立刻应允,反而缓缓起身,踱至窗边。窗外空桑山云雾翻涌,一道银白剑气正破云而出,直指天心——那是鼠鼠刚吞完三枚雷劫余烬丹,正亢奋地演练新悟的《太阴蚀月剑》。剑光所过之处,连流云都凝滞成霜。
他背对着二人,声音低缓:“沈圣女,你可知死灵渊下,最凶险的不是恶鬼,不是枯骨,也不是断魂风。”
沈慕凝屏住呼吸:“是什么?”
“是记忆。”林落尘转身,目光如淬寒泉,“你若下去,会看见自己亲手焚过的灵牌,听见自己掐断的最后一声婴啼,嗅到你用七魂之术‘仿’出的第一个傀儡身上散发的、属于你亡妹的冷梅香……你每踏一步,深渊就还你一段你亲手埋掉的过去。”
沈慕凝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却没松开半分。
苏羽瑶蹙眉:“你吓她作甚?”
“不。”林落尘摇头,神色肃然,“我是在给她反悔的机会。”
沈慕凝忽然笑了,那笑极轻,像雪落砚池,涟漪未起便已消散。她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灰雾,在空中徐徐勾勒——雾气散去,竟是一枚残缺的青铜铃铛虚影,铃舌已断,却仍悬于半空,微微震颤。
“这是我娘的引魂铃。”她声音哑得厉害,“她死前最后一刻,把铃铛塞进我手里,说‘慕凝,别学他们炼假魂,要找真路’。可三个月后,我亲手把她残魂抽出来,炼成了‘融魂鼎’的第一道炉引。”
她顿了顿,喉间滚动一下:“我十六岁筑基,十九岁结丹,二十二岁入元婴,全靠这七门秘术。可越炼,越觉得……自己不像人。”
林落尘静静听着,袖中手指悄然收紧。
“去年冬至,我在宗门禁地‘忘川井’照见自己倒影。”沈慕凝垂眸,长睫颤如蝶翼,“井水里浮着七个我——哭的、笑的、持剑杀人的、跪地求饶的、披着嫁衣的、抱着襁褓的、还有……穿着炼魂宗圣女祭袍、颈间缠着断铃的。”
“她们一起看着我,说:‘你还不下去吗?’”
满室寂静。
苏羽瑶不知何时已收了戏谑神色,指尖搭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林落尘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黑曜石雕琢的小舟——舟身刻满细密符文,船头翘起处,嵌着一粒微不可察的血色晶石。
“这是‘渡厄舟’残片。”他声音很轻,“取自死灵渊底一块沉没万年的古碑。我上来时,它卡在我肋骨缝里,拔出来时带走了三寸经脉。”
他将小舟置于案上,推至沈慕凝面前:“它认得轮回古道的气息。你若执意要下去,我带你。但有三件事,你须当面应我。”
沈慕凝望着那枚黑曜小舟,瞳孔骤然收缩——舟身符文,竟与她梦中反复出现的“断魂梯”纹路完全一致!
“第一,”林落尘竖起一根手指,“下去之后,你不得以任何魂术干涉沿途亡灵。它们若开口,你只听;若伸手,你只避;若流泪,你不得拭。轮回古道不渡执念者,你若动一丝妄念,舟毁人灭,我绝不相救。”
沈慕凝咬唇点头。
“第二,”第二根手指抬起,“你需将‘七魂之术’口诀、心法、禁忌、反噬征兆,逐字默写给我。不是抄录,是默写。错一字,我扔你下渊。”
沈慕凝怔住,随即苦笑:“林公子信不过我?”
“不。”林落尘直视她眼,“是信不过炼魂宗祖训——你们的功法,向来藏三句、改两处、留一处致命伏笔给传人。我要的,是真正能用的术。”
沈慕凝沉默良久,终于颔首:“好。”
“第三……”林落尘停顿须臾,目光扫过她颈间一抹淡青胎记——形如半枚残月,“你若在渊下见到‘她’,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得回应,不得触碰,不得以魂力相迎。”
沈慕凝浑身一颤,猛然抬头:“你怎么……”
“因为我也见过。”林落尘声音陡然低沉,袖中手腕翻转,露出一截缠绕暗金锁链的旧伤疤,“她站在古道尽头,穿一身染血嫁衣,手里提着的灯笼,照出来的光是蓝色的。”
沈慕凝瞳孔剧烈收缩,仿佛被那抹蓝光灼伤。
苏羽瑶终于按捺不住,一步踏前:“落尘!你究竟在说什么?”
林落尘没看她,只盯着沈慕凝苍白的嘴唇:“你娘的名字,是不是叫沈映雪?”
沈慕凝如遭雷殛,踉跄后退半步,脊背撞上冰凉墙壁,却浑然不觉疼。她张了张嘴,喉间发出嘶哑气音:“……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她在渊下等你。”林落尘声音平静得可怕,“等了整整二十七年。而你每次在忘川井看见她,都是她借你心魔之力,撕开的一道缝隙。”
沈慕凝终于溃不成军,泪水无声滑落,却倔强地仰着脸,不让它坠地:“她……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她已是古道守魂人。”林落尘抬手,指尖拂过渡厄舟上那粒血晶,“守魂人踏不出古道半步。她若离岸,整条轮回古道就会崩塌,百万亡魂将永堕虚无。”
屋内死寂。
唯有窗外鼠鼠的剑鸣隐隐传来,一声比一声更冷,更决。
良久,沈慕凝深吸一口气,抬袖狠狠抹去泪痕,双膝一屈,竟是朝着林落尘端端正正磕了个头。
额头触地,清脆一声响。
“沈慕凝,以炼魂宗第七代圣女之名起誓——此行若生还,七魂之术,一字不删,一字不伪,尽数奉上。若违此誓,魂飞魄散,永堕无间!”
话音落,她额间一点朱砂痣骤然亮起,随即化作血线蜿蜒而下,凝于唇边,如一道未干的胭脂印。
林落尘伸出手,将她扶起。
指尖相触刹那,沈慕凝袖中悄然滑落一枚玉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