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墟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蓬莱八万载,靠掠夺其他道统灵脉维生,靠窃取太古遗阵残纹苟延,靠豢养‘人牲’汲取精气修补自身道伤……你以为我不知道?昆仑崩毁那夜,我亲眼看见你派三十六名蓬莱弟子,潜入秦岭禁区,剖开十头麒麟幼崽胸膛,取其心火炼制‘续命丹’。”
林墟身体猛地一震,面如死灰。
“你……你怎会……”
“因为那夜,我也在秦岭。”王敢轻声道,“那时我还未入道,只是个被丢进禁区试炼的弃徒。我躲在麒麟尸堆里,听见你们说——‘蓬莱不灭,全靠血食不断’。”
风停了。
海面凝固如镜。
连龙马都垂下了头,鼻孔喷出两道白气,温顺得不像一头神兽。
林墟忽然笑了,笑得无比平静:“原来如此……原来你早就算好了。算准我会出手抢夺圣兵,算准我会动用葬道铃,算准……我会暴露蓬莱罪证。”
王敢颔首:“所以我不杀你。”
“我要你活着,用你的手,把蓬莱八万载的罪孽,一笔笔刻在每一寸土地上。”
话音未落,王敢袖袍一卷。
哗啦——
整座蓬莱仙岛外围,忽有七十二道粗如山岳的黑色锁链破水而出!锁链非金非铁,表面浮动着密密麻麻的古篆,每一笔都像是一道被钉死的冤魂在哭嚎。锁链尽头,赫然是七十二座青铜碑,碑文皆为血字,记载着蓬莱自创派以来所有见不得光的恶行:某年某月,屠灭东海三十六岛,取婴孩颅骨炼阵;某年某月,勾结域外邪魔,献祭十万凡人开启‘归墟之门’;某年某月……桩桩件件,字字泣血,竟无一处虚言!
林墟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不是被锁链压制,而是被那七十二座碑文压垮了道心。
“这……这是……蓬莱禁典……”他喃喃道,声音颤抖,“连我都不知全本在哪……你怎会……”
“因为我去了趟蓬莱地底。”王敢淡淡道,“在你们供奉‘初祖神像’的密室下方,第三层血池底部,找到了那具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初祖’尸体——哦,对了,那尸体眉心,插着一根断掉的琅琊玉簪。我记得,那是三千年前,被蓬莱满门诛杀的琅琊书院最后一任山长的遗物。”
林墟如遭雷击,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琅琊书院……那个曾为天下读书人立心、为万古开太平的儒道圣地……原来竟是被蓬莱以“妖言惑众”之名,掘地三尺,连婴儿襁褓都未曾放过!
“现在,”王敢俯视着他,声音如寒冰坠地,“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我斩你神魂,留你躯壳,让这七十二座罪碑永远矗立蓬莱,供万世唾骂。”
“第二……”他指尖一弹,一滴氤氲仙液飞出,悬浮于林墟眼前,“你服下它,活下来,然后——亲手拆掉蓬莱所有山门,砸碎所有神像,放出所有被囚禁的‘人牲’,再把这七十二座碑,立在每一座被你们毁掉的道统旧址之上。”
林墟盯着那滴仙液,瞳孔剧烈收缩。
他知道这液体意味着什么——那是成仙地仙液,哪怕只有一滴,也足以让他突破当前桎梏,触摸到准帝门槛!可代价是……他将亲手埋葬自己守护八万年的宗门,成为蓬莱史上最大的叛徒。
海风呜咽,卷起他灰白长发。
良久,林墟抬起手,颤巍巍伸向那滴仙液。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刹那,他忽然抬头,眼中竟有一丝释然:“你不怕我服下之后,反悔?”
王敢笑了:“怕?我若连这点信心都没有,还谈什么横渡诸天?”
林墟怔住。
随即,他仰天大笑,笑声悲怆而豁达,竟震得天上残云尽散:“好!好一个横渡诸天!老朽……认栽了!”
他张口吞下仙液。
轰——!
金光自他七窍迸射,身躯节节拔高,白发转为灿金,皮肤下隐隐有龙纹游走。他身后的葬道铃哀鸣一声,自行裂开七道缝隙,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内里流淌着星河的青铜本体!
“我林墟今日起,不再是蓬莱老祖。”他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仙岛坚硬的玉石地面上,发出沉闷回响,“我是蓬莱……第一个赎罪者。”
话音未落,他猛然起身,反手一掌拍向自己丹田!
噗——
一团混杂着金血与道则的光球被硬生生逼出体外,悬浮半空,赫然是他毕生修为凝聚的“道种”!他看也不看,屈指一弹,道种直射天际,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金色雨滴,纷纷扬扬洒向整座岛屿。
雨滴所及之处,枯萎灵药重焕生机,断裂山峦缓缓弥合,连那些被枪芒劈开的城池裂痕,都在金雨浸润下悄然愈合……唯独那些被刻意保留的断壁残垣、倒塌神像、干涸血池,依旧狰狞如旧。
“蓬莱……从此除名。”林墟的声音随金雨飘散,身影却在光雨中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道金虹,冲天而起,直入云霄深处,再未回头。
王敢望着那道消逝的金虹,久久不语。
神骑士收起朗基努斯枪,低声道:“主上,他去了哪里?”
“去补一个八万年的窟窿。”王敢轻叹,“当年蓬莱初祖盗取琅琊书院‘浩然正气录’残篇,以此为基创立蓬莱道统,却不知那残篇最后一页,写的是——‘以身饲道,方得心安’。”
他转身,跃上龙马脊背。
“走吧。”
“下一站……”
“龙虎山。”
龙马长嘶,四蹄腾空,踏碎云海,向着东南方疾驰而去。身后,蓬莱仙岛在金雨中静默伫立,七十二座血字罪碑如七十二柄插向苍穹的断剑,无声诉说着一个古老道统的谢幕,与一个崭新纪元的序章。
而就在王敢离去半个时辰后,蓬莱岛心深处,那座早已废弃的“初祖神庙”地下密室中,一具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干瘪尸体,忽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处却有两点幽绿鬼火,缓缓摇曳。
尸体手指微动,指尖划过胸前那根断掉的琅琊玉簪,簪身竟渗出一缕暗红血丝,蜿蜒而下,滴入下方一方青石砚台。
砚台中,墨汁无声沸腾,浮现出三个扭曲血字:
【琅琊印】
与此同时,昆仑成仙地深处,那被王敢取走三分之二仙液的仙池底部,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银光悄然浮起,附着在池壁某道被狠人刀意劈出的细微裂痕之上。银光蠕动,竟在裂痕中勾勒出一枚残缺古印的轮廓——印文古奥,赫然是三个小篆:
【帝尊令】
两道跨越八万年的暗流,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悄然交汇。
而王敢策马奔向龙虎山的身影,衣袍翻飞,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飞刀,刀鞘表面,一道细不可察的银纹正缓缓游走,如同苏醒的血脉。</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