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戏!
必须要加戏!
这种机会遇到,如果不仔细发挥,那不是暴殄天物,是在犯罪!
看着缓缓驶回的赛车,韩涵快步走上前去。
太牛了!
‘王召’不是在‘...
横店的风还是老样子,带着浙中丘陵特有的湿润与温吞,一进镇子,李杰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混合气味——油漆味、盒饭香、廉价发胶和汗渍在烈日下蒸腾出的微酸气息。街边梧桐叶影斑驳,三轮摩托驮着道具箱轰隆驶过,卷起一阵热浪;远处摄影棚顶的蓝布被风吹得鼓荡如帆,像一面褪色却执拗不倒的旗。
秦培军开着那辆二手吉利帝豪,车里空调嗡嗡作响却只吹出微温的风,后视镜里映出李杰略带倦意却松弛的侧脸。“召哥,你这回回来,估计得被围住。”他笑着摇头,“前两天沈恺还在群里发话,说‘王召要是哪天路过横店,别走高速,从影视大道绕进来,咱兄弟几个蹲路口接驾’。”
李杰笑了笑,没接话,只把墨镜往上推了推,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微涩。他不是不想回,是怕回。怕看见那些还穿着旧工装裤、鞋帮磨得发白、蹲在剧组门口等活儿的熟面孔;怕听见谁一句“召哥现在飞了啊”,语气里混着真心祝贺与不易察觉的疏离;更怕自己一开口,下意识用上东京电影节领奖时那种克制、精准、带着国际电影节滤镜的语调——那腔调,在横店的水泥地上,会像一块冰掉进滚油里,噼啪炸开,又迅速冷凝成尴尬的硬壳。
车拐进横店影视城东区巷子,七拐八绕,停在一栋贴着米黄瓷砖的小楼前。楼道口堆着几只空纸箱,墙上还贴着半张泛黄的《甄嬛传》群演招募启事,边角卷起,字迹模糊。二楼右手第三户,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婴儿清亮啼哭,夹杂着女人压低嗓音的哼唱,还有沈恺那熟悉的、带着点沙哑的笑声:“哎哟喂,小祖宗,奶瓶给你举歪了你都不喝……”
门推开,一股混着婴儿爽身粉、炖汤油星和老式电风扇嗡鸣的暖流扑面而来。客厅窄小,但收拾得干净,沙发套是崭新的碎花棉布,茶几上摆着一碟剥好的荔枝,果肉莹白,汁水欲滴。沈恺正抱着孩子来回踱步,孩子裹在藕粉色连体衣里,小脸皱成一团,眼睛却睁得极大,黑葡萄似的直勾勾盯着李杰。沈恺一见人,脚下一顿,脸上霎时涌起一层红晕,不是酒意,是窘迫,是久别重逢的无措,更是某种难以言说的自惭形秽。
“王……召哥!”他声音有点劈,忙把孩子往怀里颠了颠,腾出一只手想擦汗,又想起手刚碰过尿布,僵在半空,最后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真来了?我还以为培军瞎吹呢……快坐快坐!”
李杰把袋子搁在玄关柜上,弯腰换鞋。那双去年在东京买的意大利手工皮鞋,鞋尖锃亮,跟沈恺脚上那双沾着灰的旧回力形成刺目对比。他直起身,没急着说话,先伸手,指腹轻轻蹭了蹭婴儿脸颊。孩子愣了一瞬,竟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笑出声,唾沫星子溅到李杰手背上,温热微痒。
“嘿!”沈恺顿时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笑容也自然了,“认人!这小东西认人!他爸抱都哼唧,你一碰就笑!”
屋里其他人陆续迎出来。陈磊,当年和李杰一起在《琅琊榜》替身组扛过摄像机架的胖子,如今肚子更大了,脖子上还挂着条劣质银链子,见了李杰,二话不说,一个熊抱,差点把李杰勒得岔气:“卧槽召哥!你这胸肌是实打实练出来的吧?我摸着都硌手!”旁边站着的是孙薇,曾给蒋心当过三个月替身,脸盘子小,眼神却亮,她没凑上前,只站在厨房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把青葱,冲李杰腼腆一笑,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钉,在昏黄灯光下闪了一下。
酒席摆在楼下小饭馆包间。十来个人挤在圆桌边,空气里浮动着啤酒花的苦香、红烧肉的甜腻和一种心照不宣的暖流。沈恺挨着李杰坐,频频敬酒,一杯接一杯,白酒下去,话匣子才彻底打开,那些压在心底的、不敢在微信里敲出的文字,此刻借着酒劲汩汩冒出来。
“……真没想到,你真拿下了那个影帝。”他灌下半杯,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有点发紧,“那会儿咱们仨蹲在横店夜市吃烤鱿鱼,你嗦着竹签说‘以后拍戏,镜头得给我多留两秒’,我跟你磊哥还笑你疯,说‘王柏川的台词都给你抢光,人家导演不抽你’……结果你真干成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杰腕上那块低调的百达翡丽——那是东京电影节组委会赠送的纪念款,并非私人购买——又迅速移开,像是怕烫着,“我……上个月接了个古装剧,龙套,就两句词,‘陛下饶命!’‘谢主隆恩!’,拍了三天,天天凌晨四点化妆,站桩站到小腿抽筋……可钱够了,够给孩子买奶粉,买纸尿裤……够他妈不跟我闹离婚。”他苦笑一下,仰头干了杯底残酒,“值。”
没人接话。陈磊默默给他满上。孙薇低头剥虾,动作很轻。李杰只是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杯壁。他知道沈恺没说出口的话——值,但累;值,但一眼望得到头;值,可那点微光,照不亮横店之外更广袤的黑夜。这光,是李杰身上投射出去的,却让沈恺觉得,自己正站在光与暗交界处,一步踏前是灼热,一步退后是更深的寒。
酒至酣处,话题不知怎么转到刘畅的新剧本上。陈磊耳朵竖了起来:“独立电影?讲啥的?”李杰简单说了个梗概——一个北漂女编剧,在合租公寓里写一个关于“时间褶皱”的荒诞故事,现实与虚构在出租屋墙壁的裂纹里不断渗透、撕扯、互噬。陈磊听罢,咂摸着嘴:“听着邪乎……但邪乎的东西,现在不正火?”他忽然一拍大腿,眼睛放光,“召哥,我认识个人!搞短视频的,专做电影解说,粉丝八百万!他上个月还找我聊过,说想转型,投点小成本艺术片试试水!”
李杰心头一动,刚要细问,包厢门却被“砰”一声撞开。一个穿着破洞牛仔裤、头发染成灰蓝色的年轻人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A4纸,额头上全是汗:“沈哥!沈哥!快!紧急加场!《大宋少年志2》外景组,临时缺两个穿甲胄的校尉!就在十里坡!管盒饭!三百一天!”
空气瞬间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恺脸上。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三百块钱,是实打实的、能立刻换算成婴儿奶粉和尿不湿的数字;那身沉重的、汗水浸透的甲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沉甸甸的生存本身。而此刻,他正坐在一群故人中间,听着一个刚刚拿下东京影帝的朋友,谈论着一部即将启动的、带着“时间褶皱”这样玄奥字眼的电影。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目光下意识飘向李杰。那眼神里没有嫉妒,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疲惫,以及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确认的试探——像溺水的人,在浑浊的水面上,看见一根或许并不存在的浮木。
李杰迎着那目光,没有回避。他慢慢放下酒杯,玻璃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然后,他解开了西装最上面一颗纽扣,又解开第二颗。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接着,他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公文包——不是那种浮夸的明星同款,只是一个深灰色的、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真皮包。他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沓东西。
不是支票,不是合同。
是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