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
“过!”
张开宙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其实,他当初更属意王恺出演宋仁宗,所以,进组后,他对李杰还有点小意见。
但。
真正开拍之后,那点小意见早就...
李杰挂了电话,桌上的气氛却没像往常那样迅速热络起来。喜来扒拉了两口米饭,筷子尖悬在半空,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李杰:“贾科长?就那个拍《雾中桥》《锈轨》的贾科长?他真看上刘畅那本子了?”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激动里的颤抖。沈恺也放下了酒杯,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眼神沉下去半分——那不是羡慕,是忽然被拽回现实的钝痛。横店这地方,每天都有人念叨“导演梦”“电影梦”,可真正见过贾科长本人的,十个手指头能数完。去年有部短片入围鹿特丹,导演回横店喝庆功酒,醉醺醺吹嘘自己跟贾科长在宋庄喝了三回二锅头,结果第二天就被群演们翻出照片打脸:人家根本不在宋庄,那三天在东京审剪辑。
秦培军却皱了眉,身子微微前倾:“召哥,贾科长肯见,是天大的好事……可他从不投新人导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恺和喜来,“上次他监制的《灰烬纪事》,摄影指导是戛纳金摄像师,美术指导拿过洛迦诺终身成就奖,主演是威尼斯影帝。刘畅这本子,连剧本围读都没做过,光靠刘华一句话,贾科长凭什么信?”
这话一出,喜来嘴边的笑意僵住了。沈恺夹菜的手停在半空,青椒丝垂着油亮的光,一滴酱汁缓缓坠进白米饭里,洇开一小片深褐。
李杰没急着答。他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擦掉指尖沾的一点酱色,动作很稳,像在片场等一个关键镜头的呼吸间隙。窗外,横店影视城方向飘来隐约的锣鼓声,是某部古装剧在拍大婚戏份,唢呐高亢又荒诞,隔着两条街都刺耳。他抬眼,视线掠过喜来袖口磨得发毛的线头,沈恺腕上那只表盘裂了蛛网纹的旧表,最后落在秦培军崭新的皮带扣上——那铜扣锃亮得反光,可腰侧还别着个褪色的蓝布袋,里面鼓鼓囊囊,全是剧组临时打印的A4纸台词页。
“他不信刘畅。”李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把薄刃刮过玻璃,“他信的是东京电影节的那座奖杯。”
桌上三人齐齐一静。
“贾科长昨天下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李杰端起茶杯,热气氤氲里眼神清亮,“头两个问《五年》的胶片修复进度——他手里存着拷贝,说底片霉斑太重,想捐给北电资料馆,但怕损画质;第三个电话才提刘畅的本子,话只有一句:‘王召,你演不演?’”
喜来倒吸一口气,手肘撞翻了醋碟,褐色液体漫过青瓷边沿,蜿蜒爬向李杰的筷子。
“我答应了。”李杰说。
沈恺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不是接戏,是押注。贾科长的片子向来只签主演,不签男二女三,演员表前三名必有国际奖项傍身。李杰若真进组,刘畅的本子立刻从“新人试水”变成“影帝背书项目”,投资缺口瞬间填平一半。可代价呢?横店这群人心里门儿清:贾科长的戏,开机即封闭,三个月不许接任何通告,手机上交,每天工作十四小时起步,NG一百条不喊停。去年有个流量小生试镜成功,第三天凌晨崩溃退组,贾科长当着全组人面把剧本撕了,纸屑撒进山涧溪水里:“电影不是打卡机。”
“那……《最好的我们》呢?”秦培军喉结滚了滚,声音发紧,“宣发会刚敲定下周三上线首播,爱奇艺那边连海报都印好了……”
“推后。”李杰放下茶杯,杯底磕在青瓷盘上,发出清脆一声,“我让刘华跟平台谈,加五百万宣发预算,换两周窗口期。”
喜来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沈恺却突然笑了一声,短促而沙哑,抓起酒瓶给自己满上,琥珀色液体晃荡着:“操,真他妈像当年咱仨蹲在道具车底下啃冷馒头,你非说馒头里有松露味儿……结果掰开一看,全是霉点。”他仰头灌下整杯,脖颈青筋绷起,“可你还真把它嚼烂咽下去了。”
李杰也笑了。他想起那个雨夜,横店暴雨如注,他们被困在废弃摄影棚,屋顶漏雨砸在铁皮桶上咚咚作响。魏星抱着新买的北电结业证在角落嚷嚷“明天就去试镜大制作”,喜来用烟盒折纸鹤,沈恺用捡来的废胶片当扑克牌,而李杰蹲在积水里,用指甲盖刮掉一块墙皮,露出底下几十年前老导演手写的台词批注:“此处停顿,三秒。观众要听见心跳漏拍的声音。”
那时没人信松露味儿。
可现在,松露在哪儿?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微信置顶是刘华发来的截图——某海外创投会内部邮件,标题栏赫然写着《冬至线》(刘畅本子暂定名)项目简报,附件里嵌着一行小字:“主创确认:王召(东京电影节最佳男主角)领衔主演”。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召哥!”喜来突然拍案而起,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刺耳尖叫,“你得让贾科长把咱横店写进片尾鸣谢!就写‘特别感谢横店影视城群演管理处’——不,写‘横店影视城三百七十二号群演休息室’!那是咱第一个通宵对词的地方!”
李杰没应声,只低头点开邮箱,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光标无声闪烁,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火星。他想起今早离店时,沈恺塞进他手里的牛皮纸袋——里面不是礼物,是厚厚一沓A4纸,每页右下角都用红笔圈出不同段落,旁边密密麻麻批注着:“此处王柏川眼神该闪避,因樊胜美袖口有补丁”“此处王柏川摸领带动作太假,真穷的人会下意识搓拇指茧”……全是《欢乐颂》片场的观察笔记,纸张边缘卷曲泛黄,墨迹被汗水晕开过。
手机震动再起,这次是刘畅。李杰接通,听筒里传来剧烈喘息,像刚跑完五公里:“召哥!贾科长助理刚来电!说……说第一场戏定在横店!”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般的狂喜,“就在咱们当年蹲过的372号休息室隔壁!他说那堵墙……那堵墙的裂缝角度,刚好能框住主角崩溃时的眼睛!”
窗外锣鼓声不知何时停了。风卷着枯叶扑向玻璃,啪嗒一声轻响。
李杰握着手机,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小店:油腻的排风扇嗡嗡震颤,墙上贴着褪色的“本店承接剧组盒饭”广告,角落堆着几箱没拆封的婴儿奶粉——沈恺新进的货,标签上印着“满月特供”。他忽然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门外是条窄巷,两边晾衣绳纵横交错,挂着五颜六色的小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串串未拆封的祝福。
他仰起头。
正午阳光刺破云层,斜斜切过巷子上空,恰好照亮其中一件奶蓝色连体衣——胸前用歪扭针脚绣着两个字:长安。
长安。
李杰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微涩的铁锈味。不是血,是去年冬天在横店片场摔的那跤,膝盖擦破皮结的痂还没掉干净。他忽然想起《余罪》杀青那晚,孔苼攥着他手腕说:“王召,你身上有种东西,像刀鞘裹着的寒光——平时收着,可只要出鞘,连空气都结霜。”当时他只当客套,如今才懂,那寒光从来不在刀上,而在鞘里。在横店三百七十二号休息室漏风的窗缝里,在沈恺记满补丁细节的笔记本里,在魏星扔在垃圾桶里、被雨水泡烂的北电结业证复印